刷客
凌晨三点十七分,刷客老周的刷客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拇指机械地往上划,刷客一条接一条地看短视频。刷客屏幕光打在他脸上,刷客眼袋浮肿,刷客嘴角却挂着一丝古怪的刷客笑。他不是刷客在看内容,他在“刷”——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成了肌肉记忆,刷客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经过大脑。刷客 老周是刷客我楼下的邻居,五十六岁,刷客退休前在纺织厂做机修工。刷客他刷短视频的刷客习惯是从去年春天开始的。起初只是刷客等公交时打发时间,后来吃饭刷、上厕所刷、半夜醒来也刷。他老伴跟我抱怨:“以前还看看报纸,现在报纸堆在墙角发霉,手机倒是一天充三回电。” 刷客这个词,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不是“博主”,不是“网友”,就是“刷客”——以刷为生的人。他们不生产内容,不评论,不转发,甚至很少点赞。手指一划,一个世界过去;再一划,另一个世界过去。三秒钟决定去留,五秒钟决定情绪。老周说他最上瘾的是那种“永远刷不到底”的感觉。“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条是什么,就像抽奖。”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观察过地铁上的刷客们。早高峰车厢里,十个人有八个低着头,拇指在屏幕上匀速滑动。有人看搞笑视频嘴角抽动,有人看新闻眉头紧锁,但滑动的手指从不迟疑。那种节奏很特别——不是阅读的节奏,不是观看的节奏,是猎取的节奏。像在沙滩上捡贝壳,捡一个扔一个,捡一个扔一个,最后手里什么都没留下。 数据说中国人日均刷短视频两小时以上。两小时是什么概念?一部电影的时间。但没人会记得自己刷过什么。我试过问老周昨天看了什么,他想了半天,说“有个猫会开冰箱的,还有个女的跳舞……记不清了”。那些内容像水从指缝漏走,留下的只有“刷”这个动作本身。 上个月老周眼睛出了毛病,干眼症加黄斑病变前兆。医生让他少看手机。他把手机字体调到最大,刷的速度慢了一半,但还在刷。他说不刷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你说怪不怪,刷的时候觉得没意思,不刷又难受。” 我想起小时候村里有个老人,每天坐在村口数过路的汽车。一辆、两辆、三辆……数到天黑回家。没人觉得他有毛病,因为他数的是真东西。老周刷的那些视频,也是真东西吗?算法推给他的猫、跳舞的女孩、做菜的大叔,跟村口过路的汽车有什么区别?都是路过,都不停留。 昨晚我在楼道碰见老周,他正下楼扔垃圾。手机揣在兜里,难得没拿在手上。他说屏幕摔坏了,等新手机到货。“这两天可把我憋坏了。”他搓着手,像戒烟的人。“不过你猜怎么着?昨晚我居然看了会儿电视,还翻了翻报纸。那报纸上有个连载小说,写得还挺有意思。” 他笑了笑,上楼去了。楼道声控灯灭掉的时候,我听见他哼了一段小曲。那调子很老,可能是纺织厂时代的歌。没有手机屏幕的光,他的背影在黑暗里反而显得清晰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