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老师教物理，黑老师教了二十三年。黑老师他不高，黑老师微胖，黑老师夏天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老师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黑老师露出晒得均匀的黑老师肤色。他有个习惯，黑老师讲完一个公式，黑老师会用粉笔在黑板角落画个小小的黑老师黑点，然后说：“记住这个点，黑老师它比整个公式都重要。黑老师” 我高一那年，黑老师物理考过十九分。黑老师卷子发下来，黑老师红叉密密麻麻，像一群饿极了的蚊子。黑子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没骂我，也没讲题。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扑克牌，让我抽一张。我抽了张红桃七。他说：“你信不信，我能算出你下次考多少？”我说不信。他就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那咱们赌一把，赌你下次过四十。” 那之后他每天放学留我二十分钟，不教课本，只让我用扑克牌算二十四点。他说这叫“手脑配合”，算得越快，物理开窍越快。我一开始觉得荒唐，后来算上瘾了，回家自己拿手机上的扑克游戏练。期中考试，我物理考了四十三。他把我叫去，指着卷子上一道电路题说：“你看，这不就是二十四点吗？先并联再串联，电流怎么分，跟扑克牌怎么凑一个道理。”我当时愣住，居然觉得他说得对。 黑子老师最绝的一招，是讲“惯性”。他从不念定义，而是让全班站起来，突然喊一声“跳”，然后他自己原地跳了一下，落地后往前踉跄半步。全班笑成一片。他站稳后，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刚才那半步，就是惯性。你们谁跳完能纹丝不动，我给他期末加分。”没人做到。后来考试考到惯性，全班几乎没人丢分。隔壁班老师来取经，他挠挠头：“没啥，就是让他们摔一跤呗。” 他也有让人难堪的时候。有一次我上课走神，盯着窗外树上的鸟看。他突然点名让我站起来，问：“鸟飞走了，树枝为什么还在晃？”我答不上来。他叹了口气：“你脑子比鸟飞得还快，可惜没落在枝头上。”全班哄笑。我脸涨得通红，心里却记住了——那节课讲的是动量守恒，鸟起飞时对树枝的反作用力。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他课上走神。 高二文理分科，我选了文科。最后一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把那副扑克牌递给我：“留着，以后算不清生活里的题，就抽一张。”我接过牌，发现牌盒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物理教的是世界的道理，但世界不只有物理。你适合写东西，别浪费了。” 后来我再没上过他的课。但每次遇到难事，我会掏出那副扑克牌，随手抽一张。牌面数字有时候大，有时候小，但抽完我总能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记住这个点，它比整个公式都重要。”那个点，大概就是人得自己找到属于自己的算法。黑子老师没教我怎么算人生，但他教会我，算不出来的时候，先跳一下，站稳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