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十三King
迁十三King这个名号,我第一次听到还以为是哪个游戏主播。后来才知道,是城南那片老厂房里一个收废铁的。姓王,在家排行十三,小时候发烧烧坏了左耳,听人说话总歪着脑袋。他收废铁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论斤称,他论“件”收。一台报废的柴油机,别人给两百,他给三百五。拆开卖零件,光一个喷油嘴就能卖八十。这人不识字,但算账比谁都快。 他那间铺子我去过。铁皮棚子搭在两条铁轨中间,火车来了得先躲出去。地上堆着拆到一半的变速箱、锈穿的锅炉、断成两截的工字钢。最里面有个木头架子,摆着几十个玻璃罐,泡着各种螺丝和轴承,煤油味儿混着铁锈味儿,呛得人睁不开眼。墙上用粉笔写着歪扭的数字,旁边画着只有他自己懂的符号。他说这叫“铁谱”,哪个罐子里的东西配哪台机器,看一眼就知道。 去年冬天,城北纺织厂倒闭,整条生产线当废铁处理。来了七八个收废铁的,都拿着计算器按吨报价。迁十三King没带计算器,绕着那台德国进口的络筒机转了三圈,伸手摸了摸锭子,又蹲下去看底座铭牌。最后他出价最高,比别人多给了四千。旁边人笑他傻,他说:“锭子没怎么磨损,底座是铸铁的,光这两样就回本了。”后来他把机器拆开,锭子卖给浙江一个小厂,底座熔了做井盖,剩下的边角料当废铁卖。一进一出,净赚一万二。 他有个规矩: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有回半夜有人拉来一车铜线,剥了皮的,亮得晃眼。他拿手电照了照线头,发现切口是新的,扭头就进屋了。那人追着加价,他直接把门关死。第二天跟隔壁修车的老赵说:“那线是变压器上刚剪下来的,沾手就是事儿。”后来听说那伙人被抓了,判了三年。 他老婆在棚子后面搭了个灶台,中午煮一锅挂面,卧两个鸡蛋。他蹲在铁堆上吃,筷子敲着碗边,跟来卖废铁的人聊天。谁家拆迁了,哪个厂子要搬,哪条路上的井盖被偷了,他都门儿清。信息在他这儿比铁值钱。有次一个老头拉来半车旧书,他翻了翻,抽出三本线装的《康熙字典》,剩下的按纸价收了。那三本后来卖给一个中学老师,换了一台新切割机。 今年开春,环保查得严,小熔炼炉全关了。别人愁眉苦脸,他反倒把铺子扩了,租下隔壁两间空厂房,专门做分类。铁归铁,铜归铜,不锈钢用磁铁试,铝合金看断口。他说:“以前是粗拉粗,现在得细。细了才值钱。”上个月他买了台二手叉车,不会开,让儿子教了三天。现在叉车开得比谁都溜,铁爪子一夹,一吨重的铁块稳稳当当放进货车。 我问他为啥叫迁十三King。他嘿嘿一笑,说年轻时候在东北倒腾废铁,那边人管厉害角色叫“King”。他排行十三,又总换地方,今天铁岭明天沈阳,像迁户口一样。叫顺嘴了,就改不掉了。说完他歪着头,用右耳听我说话,左耳那侧别着一根烟,烟灰快掉下来了。 太阳落山,火车又来了。他退到铁轨外面,叉车停在棚子门口,车灯照着满地碎铁,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星星。他掏出打火机点烟,火苗蹿起来那一下,我看见他手背上全是划痕,旧的叠新的,有的还渗着血珠。他吸一口烟,说:“铁这东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认真待它,它比人实在。”
-
上一篇
-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