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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抠阴》 老宅子拆到第三进的抠阴时候,工人在夹墙里摸出一只陶罐。抠阴罐口封着黄泥,抠阴泥面上按了七个指印,抠阴指纹朝里,抠阴像是抠阴有人从里面往外推过。我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抠阴指印边缘的抠阴泥已经瓷化,指甲盖大小,抠阴螺旋纹路清晰得能看见斗和箕。抠阴包工头说这是抠阴“抠阴”,老辈子人砌墙时往里塞东西,抠阴塞活的抠阴。 我头一回听见这个词,抠阴是抠阴外婆讲的。她娘家在洞庭湖边,民国二十四年涨大水,全村人往堤上跑。水退后,她爷爷带人修祖屋,地基挖到三尺深,挖出一只倒扣的粗瓷碗,碗底凿了孔,孔里穿一根红绳,绳头系着枚铜钱。泥瓦匠说这是“镇宅阴”,碗扣着的是地下的湿气,红绳引铜钱往上走,把潮气拽出来。她爷爷没让动,原样埋回去,只在碗边多砌了一层青砖。那年冬天,村里别家屋里的地面都渗水,唯独她家堂屋干爽。 “抠阴”这手艺,现在没人会了。我查过县志,光绪年间有个叫陈三和的泥水匠,专门给人“抠阴”。他接活有三不:不抠活人住的屋,不抠新坟,不抠绝户。抠阴多在老宅翻修时做,主家觉得屋里阴气重,人就请他来。他先看梁,再看地,最后看墙。梁上裂纹朝哪边,地砖哪块发潮,墙哪段敲着空响,他拿手指头一寸寸摸过去。摸准了位置,他让主家备一只陶罐,罐里放什么,他不说。有人偷看过,罐底铺一层木炭,炭上搁七枚铜钱,钱孔里穿五色线,线头打结,结里裹一粒米。罐口用黄泥封,封泥时他左手按罐,右手食指在泥上画圈,画七圈,每圈按一个指印。指印朝里,他说是“把阴气往里赶,赶进罐里封死”。 我后来在另一处老宅见过类似的罐。那宅子在湘西,主人姓彭,祖上是做木材生意的。宅子三进,最后一进是仓库,仓库后墙拆开,里面也有一只陶罐,比老宅那只大一圈。罐身没有纹饰,罐口封泥上按了九个指印。彭家后人说,他爷爷讲过,这罐子是光绪年间一个游方道士放的,道士说仓库底下有阴河,水声夜里响,吵得人睡不着。道士在墙里埋了罐子,罐里装的是他爷爷剪下的指甲和头发,还有七粒糯米。指甲和头发是“活气”,糯米是“镇物”,活气引阴气入罐,糯米把阴气黏住。埋完之后,仓库里再没听见水声。 这些说法,科学上讲不通。但老宅子拆下来的砖,我摸过。夹墙里的砖比外墙的砖凉,手贴上去,凉意往骨头里钻。那只陶罐我拿回家,放在阳台上,罐口的黄泥慢慢裂了缝,缝里渗出一点水珠,水珠是咸的。我尝过。后来罐子被我爸扔了,他说晦气。我没拦。有些东西,信不信是一回事,碰不碰是另一回事。 去年我在湘西又碰见一个泥瓦匠,姓吴,六十多岁,还在给人砌墙。我问他“抠阴”的事,他笑,说那是老辈人瞎讲究。他砌墙几十年,夹墙里塞过报纸,塞过塑料袋,塞过工人吃剩的盒饭。我说那陶罐呢。他愣了一下,说陶罐也塞过,主家让塞就塞,塞完封泥,封泥上按手印,主家说按几个就按几个。他按过最多的是十一个,主家说那是“十一方土地”,一个指印管一方。我问他信不信。他拿瓦刀敲了敲刚砌的砖,说:“砖是实的,墙是空的。实的地方住人,空的地方住什么,谁知道。” 那天晚上我住在彭家老宅改的民宿里。半夜听见后墙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墙里走路,脚步很轻,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墙中间停了。我开灯,声音没了。关灯,又响。我摸黑走到后墙边,手贴上去,墙是凉的,凉意从指尖往手腕走。我站了很久,直到脚步声消失。第二天早上我跟吴师傅说,他正在拌水泥,头也没抬,说:“那是老鼠。老宅子墙里都是老鼠。” 我没再问。有些事,问到底就没意思了。那只陶罐的咸水珠,我到现在还记得。咸的,像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