渗透目标

老陈在菜市场卖了十二年猪肉，渗透目标最近三个月突然开始用手机拍摊位上方的渗透目标吊灯。

那盏灯没什么特别，渗透目标白色灯罩，渗透目标边缘积着油垢，渗透目标每天早晨五点亮，渗透目标晚上七点灭。渗透目标他拍灯，渗透目标也拍灯下的渗透目标电子秤、砧板、渗透目标塑料袋。渗透目标拍完就发到一个叫“街角观察”的渗透目标群里。群里有三十几个人，渗透目标多数是渗透目标附近开店的，也有几个面孔陌生、渗透目标从不说话的账号。

我问他拍灯干什么。他剁着排骨，头也没抬：“灯亮着，说明我出摊了。灯灭了，就有人来收摊。”他说的“有人”不是市场管理员。上个月隔壁卖豆腐的老赵，因为拍了一张垃圾桶边上有三个烟头的照片发到另一个群，第二天就有穿夹克的人来问他“是不是对卫生有意见”。老赵后来把照片删了，群也退了。

老陈不一样。他拍灯，拍秤，拍每天进出货的品种和数量。排骨进了多少斤，五花肉卖了多少，剩了多少，全在照片里。有一回他拍到一只苍蝇落在猪肝上，群里马上有人回“收到”。第二天市场就多了两台灭蝇灯。

这不是普通的邻里群。我翻过老陈的手机，群里消息不多，但每条都有编号。比如“C-47，今日白菜到货量较昨日下降三成，价格持平”。底下有人回“C-47已记录”。老陈说，编号是区域代码，C是菜市场，47是摊位号。他不懂这些，是群里一个叫“老赵”的人教他的——不是卖豆腐的老赵，是另一个老赵，头像是默认的灰色。

灰色老赵偶尔会私聊他，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最近有没有人问你猪肉为什么涨价”“穿制服的人一周来几次”“隔壁摊位有没有新面孔”。老陈一开始觉得烦，后来发现回答这些问题能换钱。不多，一次二十、五十，够买两包烟。他也就懒得想对方是谁。

直到上周三，灰色老赵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会有个戴红帽子的人来买排骨，买三斤，让你剁成小块。你拍下他的脸，发群里。”

老陈照做了。红帽子男人四十来岁，脸上有疤，买完排骨往东走了。照片发出去十分钟，灰色老赵回了一个字：“撤。”然后群解散了。

老陈慌了。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是不是惹事了？”我让他把手机里的照片全删了，别跟任何人提。第二天他去出摊，发现市场东头多了两个摄像头，正对着他摊位。下午来了两个穿便衣的，问他认不认识一个戴红帽子的人。他说不认识。便衣走了。

他没再拍灯。但灯还亮着，每天五点亮，七点灭。只是现在他知道，那盏灯照着的，不只是猪肉和秤。

后来我查了一下，那个“街角观察”群，注册地在境外。灰色老赵的IP跳了三个国家。红帽子男人是谁，没人知道。老陈只知道，他拍了三个月灯，赚了六百多块，换来两个摄像头和一次问话。他说值了——“至少知道有人盯着我。”

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卖鱼的还在吆喝，卖菜的还在算账。只是老陈现在切肉的时候，会偶尔抬头看一眼那盏灯。灯罩上的油垢又厚了一层，光透出来，昏黄昏黄的。他说，这光里混着别的东西，说不清，但能感觉到。

我问他以后还拍不拍。他笑了，刀剁在砧板上，咣咣响。“拍啊，为什么不拍。灯亮着，我就拍。灯灭了，我就收摊。”

他没说拍给谁看。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