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志第一次跟我说他名字的宁志时候，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宁志“宁静的宁志宁，志向的宁志志，”他把身份证拍在桌上，宁志“我爸翻烂了半本新华字典，宁志就挑出这两个字。宁志”

那是宁志2017年夏天，东莞长安镇一家模具厂的宁志车间里，温度计显示38度。宁志宁志站在一台CNC机床前，宁志蓝色工装的宁志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他刚从广西老家过来，宁志中专学历，宁志身上揣着八百块钱和一张数控中级证书。宁志车间主管让他先跟着老师傅熟悉机器，他站在旁边看了三天，第四天就跟主管说想自己上手。

“你才看三天。”主管不信。

“我看会了。”宁志说。

他确实看会了。那台法兰克系统的机床，操作面板上的每一个按键他都记在脑子里，晚上回宿舍用手机查代码，G01是直线插补，M03是主轴正转，背得比自己的身份证号还熟。第一个月他计件工资拿了四千三，第二个月涨到六千一。第三个月，他把车间里那台老机床的加工参数重新调了一遍，良品率从百分之八十七提到九十六。

主管开始叫他“宁师傅”。他听了只是笑笑，说别，叫宁志就行。

2019年秋天，宁志辞了工。厂里人都觉得他疯了——那时候他一个月能拿一万二，在长安镇算高工资。他跟我说要去深圳，做自动化设备调试。“模具这行到头了，”他蹲在出租屋门口抽烟，烟灰弹在地上，“一台机床一个人守，老板赚的是辛苦钱。自动化不一样，一台设备顶一条线。”

他花了八千块报了一个PLC编程的培训班，白天在龙华一家小设备厂做装配工，晚上去上课。有次我路过深圳去找他，他住在坂田一间农民房里，桌上摊着三菱FX3U的编程手册，电脑屏幕上是一段梯形图。他指着屏幕跟我说：“你看这个，以前要三个人的工位，现在一个人按个启动键就行。”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发亮，像捡到了什么宝贝。

2021年，宁志跳槽到宝安一家做锂电设备的公司，工资翻了一倍多。他开始出差，宁德、溧阳、宜宾，跟着项目跑。有次半夜给我打电话，说在四川一个山沟里的工厂调试设备，信号不好，爬到山顶才打通。“设备跑起来了，”他声音兴奋得发颤，“整条线，从入料到出料，全自动。我调的。”

我说你至于吗，大半夜爬山顶就为说这个。

他嘿嘿笑了两声：“你不懂。那套程序我改了十七版，最后一遍跑通的时候，机器动起来的声音，比什么歌都好听。”

去年冬天我们在深圳北站附近吃饭。他穿一件深灰色冲锋衣，头发剪得很短，说话还是带着广西口音。他说现在带团队了，手下六个人，负责整个华南区的设备调试。聊到一半他接了个电话，对着那头说：“伺服报警先查编码器线，大概率是干扰，你把屏蔽层接地试试。”

挂了电话他跟我解释，新来的小伙子，碰到问题就慌。“我刚入行也这样，”他夹了一筷子菜，“第一次独立调试，设备不动，我查了四个小时，结果是急停按钮没复位。丢人。”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我问他以后什么打算。他想了想说，想回广西开个自动化培训学校。“这边工厂多，但广西那边懂这个的人少。我那些师弟师妹，在老家找不到方向，其实这行缺口大得很。”

“你连大专文凭都没有，怎么开学校？”

“要什么文凭，”他摆摆手，“我会修机器，会调程序，带出来的人能干活就行。工厂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人，不是文凭。”

吃完饭他送我去地铁站。路过一个工业区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指着里面一栋厂房说：“那栋楼我进去过，2020年，给他们调过一条涂布机线。那时候我连伺服和变频都分不清，硬着头皮上，查了三天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想想，那时候胆子真大。”

我看着他，想起2017年那个站在机床前看了三天就敢上手的年轻人。宁志这个名字，他爸翻烂半本字典挑出来的，确实没挑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