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关市陈波的夫人

陈波在韶关浈江区开的韶关市陈那家五金店，卷帘门拉下来的夫人时候声音特别响。他老婆就站在旁边，韶关市陈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夫人里头是韶关市陈刚煮好的瘦肉粥。这事我亲眼见过一回，夫人那是韶关市陈前年冬天，晚上九点多，夫人街上没什么人了，韶关市陈她催他：“先吃两口再收拾，夫人胃不要了？韶关市陈”陈波没吭声，蹲在地上数螺丝钉，夫人一盒一盒地归位。韶关市陈她也不急，夫人把保温桶搁在收银台上，韶关市陈自己动手帮他分拣那些散落的水龙头垫片。

她姓周，名字里有个“菊”字。附近铺头的人都叫她菊姐，年纪其实不大，四十出头，但手上粗糙得很，指关节有点变形——常年搬货落下的。陈波话少，跟谁都是点头递烟，话头全让菊姐接了。有回一个工地老板来买电线，嫌价格高，嚷嚷着要走。菊姐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没缠完的生料带，笑呵呵地说：“老板你摸摸这铜芯，比对面那家重二两。你要是拿回去不够长，我骑车给你送。”那人真就掏钱了。

他们有两个孩子。大的在韶关一中读高二，小的刚上小学四年级。菊姐每天的时间表我看过：早上六点十分起床煮早餐，六点五十送小的去学校，顺路把大的捎到公交站。七点半回店里开门，中午轮着看店，下午四点半接小的放学，回来盯着写作业，同时给陈波打下手。晚上九点收铺，回去还要洗衣服。她跟我说过一句：“一天站下来，脚后跟像踩在钉子上。”

陈波前年腰伤过一次，搬一箱膨胀螺栓的时候突然就直不起来了。医院说是腰椎间盘突出，要卧床。那半个月，菊姐一个人扛店。早上把陈波安顿好，午饭做好放床头，然后骑电动车去店里。有次下大雨，她穿着雨衣到了店门口，发现钥匙忘带了。又骑回去拿，来回四十分钟，浑身湿透。她说那天坐在店门口台阶上，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突然就哭了。哭完站起来，去隔壁借了把梯子，从后窗翻进去开了门。

五金店生意越来越难做。网上什么都能买，价格还便宜。菊姐试过在朋友圈发广告，拍那些水龙头、门锁的照片，配文“厂家直销”。没什么效果。后来她学人家搞了个微信群，把老客户拉进去，谁家水管漏了、开关坏了，她在群里喊一声，陈波就上门去修。不收上门费，只收材料钱。这个法子倒是留住了不少人。有个住在碧桂园的老太太，家里马桶水箱坏了，陈波去修了三次，最后一次老太太塞给他一袋自己包的粽子。

我有时候傍晚路过，看见菊姐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豆角、空心菜，装在红色塑料盆里，旁边搁着个搪瓷碗，里头是剁好的肉末。陈波在里面给一个客户切割角铁，砂轮片“吱——”地响，火星子溅出来。菊姐头也不抬，该干什么干什么。那画面说不上温馨，就是日子本身的样子。铁锈味、汗味、还有她盆里青菜的泥土味，混在一起。

去年中秋节前，菊姐在店门口挂了一串小灯笼，红塑料的，通电以后一闪一闪。陈波嫌土，让她摘了。她没理，照样挂着。晚上有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经过，停下来看了好几眼，说：“老板娘，你这灯笼挺好看。”菊姐笑了，从冰柜里拿了瓶矿泉水递过去：“大过节的还跑单？拿着喝。”那外卖员愣了一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拧开盖子灌了半瓶。

他们没在韶关买房，租的房子在店后面的巷子里，两室一厅，月租一千二。菊姐说攒够首付就去看房，但现在这行情，也不敢乱动。她手机里存了好几个楼盘销售的电话，偶尔翻出来看看，又锁屏。陈波对这些事不上心，他只管修东西。灯泡坏了换灯泡，锁打不开就撬锁，水龙头漏水就换垫圈。菊姐说他：“你就是个修东西的命。”陈波回一句：“修东西怎么了，总比闲着强。”

上个月我去店里买合页，菊姐正在算账。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旁边摊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赊账的人名和金额。她抬头看见我，说：“来了？合页在左边第三个货架，你自己拿，我这儿还有两笔账没对完。”我拿完合页过去付钱，她还在按计算器，嘴里念叨：“这个老李，上个月的账还没结……”陈波从里间探出头来，说：“别催了，人家工地没结款，你催也没用。”菊姐白了他一眼：“不催？不催你喝西北风去。”

这就是韶关市陈波的夫人。没有传奇，没有逆袭，就是一间五金店、两个孩子、一堆赊账本和永远修不完的水龙头。她偶尔发火，偶尔掉眼泪，但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闹钟一响，照旧爬起来煮粥。日子像她手里那卷生料带，一圈一圈缠上去，不漏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