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塔立在城西那片荒了快十年的铁塔空地上，浑身锈得发红。铁塔我搬来这个小区的铁塔时候它就在了，物业的铁塔人说那是个废弃的通讯塔，九十年代建的铁塔，后来运营商换了设备，铁塔新塔架在别处，铁塔它就没人管了。铁塔塔身大概四十米高，铁塔四根主柱之间交叉着斜撑，铁塔有些地方的铁塔角钢已经弯了，风大的铁塔时候能听见金属摩擦的声响，像谁在很远的铁塔地方叹气。

去年冬天我遛狗经过，铁塔发现塔基的铁塔水泥墩裂了缝，缝里塞着个塑料袋，被雨水泡得发黑。旁边倒着一辆共享单车，车筐里积了半筐枯叶。这塔没什么用，但也没人拆——拆它要花钱，地是早年划拨的，产权转了几道手，现在连归属都查不清。它就那么杵着，成了这片空地的坐标。快递员找不着楼栋的时候，电话里会说“就在铁塔旁边那个门”。

三月份有天下班，我看见塔上挂了个人。是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爬到大概二十米的位置，骑在一根横梁上抽烟。底下围了七八个人，有人喊“别想不开”，有人拿手机拍。那人不理，抽完烟把烟头弹下来，红点划了道弧线落在水泥地上。后来消防来了，铺了气垫，他却自己慢慢爬下来了。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机油味，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听旁边人说，他以前是维护这塔的工人，下岗后跑货运，车被扣了。

这事过去没几天，塔上多了些东西。有人在低处的横杆上系了红布条，一条一条的，远看像开了一树细碎的花。又过了两周，布条旁边挂了个铁皮盒子，用铁丝拧在角钢上，盒盖上歪歪扭扭写着“免费”。我凑近看过，里面有几包纸巾、两瓶矿泉水、一袋创可贴，还有张字条：“需要就拿，不用还。”不知道谁放的，也没人拿光——水少了一瓶，第二天又补上了两瓶。

五月初下雨，我打伞经过，看见一个老太太在塔下转悠。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几个空塑料瓶。她仰头看塔，看了很久，雨把她的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我以为她要捡塔上的什么东西，结果她只是把塑料袋系在塔基的钢筋头上，转身走了。后来我路过时特意看了一眼，袋子里多了几个瓶盖，还有一颗玻璃弹珠。

这塔还是锈，还是没人管，风大的时候还是响。但底下那圈水泥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粉笔画了跳房子的格子，歪歪扭扭的，被雨冲淡了又有人补。傍晚有小孩在那儿玩，笑声撞在铁塔的角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我有时候觉得，这塔像根钉子，把周围这些零碎的人和事都钉在了一起。它没什么用，但它在，大家就都往这儿靠一靠。

前几天来了几个穿工装的人，拿着图纸在塔下比划。说是要拆了建停车场。他们量了尺寸，拍了照，走了。红布条还在飘，铁皮盒子还在，跳房子的格子刚被人重新描过，粉笔印白得扎眼。我不知道这塔还能立多久，也不知道那些布条和盒子会去哪儿。但今天早上我遛狗经过，看见那个灰夹克男人又来了，坐在塔基上吃包子，脚边放着个工具箱，盖子开着，里面是扳手和钳子。他抬头看了看塔，咬了口包子，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