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布挂上去的神秘面纱时候，没人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神秘面纱灰扑扑的神秘面纱，边角还磨出了毛球，神秘面纱像是神秘面纱从哪个旧戏班子的箱底翻出来的。老陈把它往脚手架上一搭，神秘面纱退后两步，神秘面纱歪头看了看，神秘面纱又上前把左边那只角重新系了一遍。神秘面纱

“行了。神秘面纱”他说。神秘面纱

我站在巷子口，神秘面纱手里攥着相机，神秘面纱等了快四十分钟。神秘面纱这条巷子我走过不下百遍，神秘面纱青石板缝里长着蕨草，墙根有猫尿的痕迹，二楼窗台晾着褪色的校服。但今天不一样——老陈要在巷子尽头那面墙上画一扇门。画之前，他先用那块灰布把整面墙遮了起来。

“你挡着干嘛？”我问。

“挡着我自己。”他蹲在地上调颜料，头也不抬，“不挡着，我总想照着原来的墙画。墙上有裂缝，有霉斑，有以前贴广告留下的胶印。这些东西会跑进我眼睛里，然后跑进我手里。”

他调的是赭石色，加了一点土黄。笔是猪鬃的，硬，戳在墙面上沙沙响。布帘后面传来他移动脚手架的咯吱声，偶尔有颜料桶磕在砖上的闷响。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两下，又安静了。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他喊我：“进来看看。”

我掀开布帘钻进去。墙上多了一扇门。不是画得像真门那种——门框歪歪扭扭，门板上的木纹是几道粗拉的横线，门环就是两个圈。但奇怪的是，这扇假门比旁边那些真门看起来更像门。它后面那面墙原本的裂缝和霉斑还在，被颜料盖住了一半，露出来的一半反倒让这扇画出来的门有了种从墙里长出来的感觉。

“你故意的？”我指着那些没盖住的痕迹。

“墙自己画的。”老陈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我本来想全盖住，后来发现盖不住。那些裂缝太深了，颜料填进去就陷下去。我就顺着裂缝画了门缝。”

他退到布帘边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窄巷里散得慢，贴着墙面往上爬。他眯着眼看那扇门，像在看一个刚认识的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用布挡着？”他突然问。

“怕分心？”

“怕看见墙本来是什么样。”他弹了弹烟灰，“每面墙都有它自己的打算。有的地方鼓出来一块，有的地方凹进去，有的地方吸水快，有的地方吃不住颜色。你要是顺着它，它就帮你。你要是硬来，它就跟你拧着。那块布一挡，我摸黑画，手比眼睛准。”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人也一样。你太清楚一个人原来什么样，就画不出他现在的样子了。”

我没接话。巷子那头有小孩在拍皮球，砰砰砰，节奏不稳。老陈把烟掐了，走过去把布帘重新系好，只留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进去，正好照在门环上。

“明天再来一趟。”他说，“等颜料干透。到时候把布摘了，你看看还像不像门。”

我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灰布在风里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墙还是那面墙，门还是那扇门，但中间隔了一层布，就什么都说不准了。

第二天下午我再去，布已经摘了。老陈坐在对面的台阶上吃冰棍。墙上那扇门还在，但跟昨天不一样了——阳光斜着打过来，门框的阴影落在旁边的真门框上，两扇门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画的。有个收废品的老头推着车经过，停下来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那扇假门。

“凉的。”老头说，“跟真门一样凉。”

老陈笑了笑，没说话。冰棍水滴在他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裤脚蹭掉了。

我举起相机。取景框里，那扇画出来的门半开着——其实是颜料涂出来的阴影造成的错觉。但那一瞬间，我确实觉得门后面有东西。可能是光，可能是风，可能是昨天老陈挡布时留下的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快门按下去的时候，老陈在背后说：“别拍门。拍那块布。”

我回头。布叠好了放在台阶上，灰扑扑的一团，边角还是磨出毛球的样子。阳光照在上面，看不出它昨天遮住过什么，也看不出它今天放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