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鑫波
陈鑫波是陈鑫波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能把《新华字典》当闲书翻的陈鑫波。那年我们都在城南一家印刷厂当学徒,陈鑫波午休时别人打牌、陈鑫波刷短视频,陈鑫波他坐在裁纸机旁边,陈鑫波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封面快掉下来的陈鑫波红皮字典,翻到某一页,陈鑫波手指顺着字头往下滑,陈鑫波像在数一串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陈鑫波密码。 我问他找什么。陈鑫波他说没找什么,陈鑫波就是陈鑫波看看。看看“鑫”字为什么是陈鑫波三个金,“波”字的陈鑫波水旁到底有几笔。他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到那些铅字。后来我才知道,他名字里的“鑫”是他爷爷翻字典取的,说是金多兴旺,结果他爸那一辈三个兄弟,没一个发财。他爷爷临终前把字典给了他,说,钱没来,字来了。 印刷厂的味道很重,油墨、纸张、机器发热后的铁腥气混在一起。陈鑫波负责的是最后一道质检,把印好的书页举到灯下,看有没有重影、墨杠、白页。这活枯燥,但他干得认真。有一回他拦下一整摞语文课本,说第47页的“波”字印成了“泼”,三点水的位置偏了半毫米。车间主任拿放大镜看了半天,骂了句粗话,整批返工。那天下午陈鑫波被扣了五十块钱,因为“耽误进度”。他没争辩,下班时把那本有问题的样书塞进包里,说留个纪念。 他租的房子在厂区后面的巷子里,月租三百,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墙。我去过一次,屋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旧电脑,键盘上的字母磨没了,他用马克笔重新写上去。桌上摊着几本翻烂的《现代汉语词典》《说文解字》,还有一摞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在编一本“错字词典”,把印刷厂里见过的所有错字、别字、异体字都记下来,标注出错原因、发现日期、经手人。我说这有什么用。他想了想,说,万一以后有人想查呢。 后来厂子倒闭了。老板跑路那天,陈鑫波还在车间里核对最后一批书的页码。工人堵在门口要工资,他抱着那本没编完的词典从后门溜出来,在公交站台坐到天黑。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拿手机对着路灯下的站牌拍照,说“站”字的立字旁印得太靠上了。 再后来他去了城东一家快递站分拣包裹。有次我去寄东西,看见他蹲在传送带旁边,手里捏着一张面单,眉头皱得很紧。我凑过去看,面单上收件人地址里的“鑫”字,三个金堆得歪歪扭扭,像三块没码好的砖。他拿圆珠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笔画工整,间距均匀。他说这个字他写了三十年,闭着眼都不会错。 去年冬天他给我发消息,说那本错字词典不编了。我问为什么。他说纸不够了,脑子也不够用了。但他把之前记的几本稿纸都扫描成了电子版,存在一个U盘里,U盘用透明胶缠了两圈,放在字典的夹层里。他说等哪天有空了,再翻出来看看。 我有时候想,陈鑫波这辈子可能不会有什么大动静。他不写书,不出名,连朋友圈都很少发。但他看字的样子,像在跟每一个笔画较劲。那些横平竖直、撇捺点提,在他眼里大概不只是符号。它们有重量,有来路,有对错。这世上总得有人在乎这些,哪怕只是为了一本没人看的错字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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