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上海试剂上海化学试剂采购供应站挂牌成立。化学地点在福州路，采购一栋不起眼的上海试剂灰楼。当时全中国的化学化学实验室里，能用的采购试剂八成以上靠进口，剩下的上海试剂两成里，相当一部分还得靠这家新成立的化学供应站去各地化工厂“淘”货。

我手头有一份1963年的采购内部油印目录，纸张发黄，上海试剂边角卷起。化学上面列着三百多种试剂，采购从硫酸、上海试剂盐酸这类基础酸，化学到邻苯二甲酸氢钾这种基准物质。采购每种后面都标着“库存量”和“产地”。产地一栏里，“上海试剂一厂”“上海试剂二厂”出现频率最高，偶尔夹着“天津”“北京”的字样。目录末尾有一行手写批注：“硝酸银缺，催货三次，未到。”字迹潦草，能看出写字的人有点急躁。

那时候的采购员，干的活跟现在完全不同。没有电商平台，没有比价系统。要买一瓶分析纯的丙酮，得先打电话到供应站问库存，然后拿着单位介绍信，坐公交去福州路开票，再到指定仓库提货。仓库在中山北路，铁门一开，一股混合着乙醚和盐酸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提货的人推着自行车，后座绑着木箱，箱子里塞满稻草，试剂瓶就埋在稻草中间。路上颠一下，心就跟着颤一下。

供应站最忙的时候是每年三四月和九十月。高校开学，研究所立项，工厂搞技术革新，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1978年，复旦化学系一个课题组要买高纯度的三氯化铝，跑遍上海没找到。最后找到供应站，一个姓陈的老采购员翻了三天台账，从金山一家乡镇化工厂的滞销库存里挖出了二十公斤。那家厂子差点把这批货当废料处理掉。陈采购员后来在回忆文章里写：“我骑了四个小时自行车到金山，看到那批货堆在露天场地上，袋子都破了。心疼。”

八十年代中期，供应站开始转型。计划调拨的份额逐年减少，市场采购的比例往上走。1987年，站里第一次参加广交会，摆了半个展位，带去的样品是几种高纯试剂。一个德国客商拿起一瓶色谱级甲醇，对着光看了半天，问：“你们能做到99.9%？”站里的人点头。对方没说话，放下瓶子走了。第二年，那家德国公司通过香港转来一张试订单，量不大，但要求每批附色谱图。供应站为此专门买了一台气相色谱仪，花了差不多半年的利润。

九十年代后期，外资试剂公司大举进入中国。Sigma、Aldrich在浦东设仓库，货期从三个月缩到一周。供应站的年轻人开始跳槽，有的去了外企做销售，有的自己开了试剂门市部。福州路那栋灰楼在2001年拆掉，原址上盖了商务楼。供应站的名字最后一次出现在工商登记里是2003年，之后改制，并入上海医药集团下属的一家公司。

前两年我去上海试剂一厂的老厂区，在桃浦。厂房还在，红砖墙，铁窗框，里面租给了一家物流公司。门卫室里坐着个老师傅，聊起来，他说自己八十年代在供应站仓库干过。“那时候提货的人排到马路上，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他指了指远处，“现在那边是地铁站，当年是稻田。”

试剂行业的人现在很少提“采购供应站”这个词了。但你去问任何一个在实验室待过二十年以上的人，他们多半能翻出一两段跟供应站有关的记忆——某次紧急调货，某张手写订单，某个骑自行车送样品的老业务员。这些东西不写进行业史，但它是真实发生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