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了三次，修复协议每一次都在同一张破桌子上。修复协议桌角缺了一块，修复协议用口香糖粘着，修复协议口香糖已经黑了。修复协议

第一次是修复协议老王自己来的。他攥着笔，修复协议手抖得像筛糠，修复协议在“乙方”后面签下名字的修复协议时候，把纸都戳破了。修复协议他说：“修，修复协议修吧，修复协议修好了还能开两年。修复协议”那时候他的修复协议车头瘪进去一大块，引擎盖翘起来，修复协议像张开的嘴。

我们厂子接这种活儿多了。保险公司定损单上写“建议报废”，老王偏不听。他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烟灰掉在水泥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这车跟了我十二年，”他说，“拉过货，送过媳妇去医院生孩子，去年还拉着我爹的棺材回老家。它没对不起我，我不能对不起它。”

第二次签协议是三个月后。老王又来了，这回带着他儿子。小伙子二十出头，穿得干干净净，站在车间里手足无措，像只误闯进屠宰场的羊。老王指着他：“让他签，车以后是他的。”

儿子不乐意。我看得出来，他嫌丢人——同学都开新车，就他家还捣鼓这辆破面包。老王没骂他，只是把协议推过去，说了句：“你小时候发高烧，半夜下大雨，就是这车送你去医院的。那时候路上没灯，我开得慢，怕颠着你。”

小伙子低着头，签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个小墨点。

第三次是今天。老王没来，他儿子来的，带着一张照片。照片里老王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儿子说：“我爸走之前念叨，说车该大修了，让我一定来找你。”

我翻开协议，看到“修复内容”那一栏，密密麻麻写满了：发动机大修，底盘加固，全车喷漆，内饰翻新……每一项后面都标着价格。这哪是修车，这是重新造一辆。

“你爸没跟你说？”我问他，“这车修下来，比买辆新的还贵。”

他说：“说了。他说贵也得修。”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老王眼睛闭着，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美梦。我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来签协议那天，走的时候拍了拍车顶，说：“老伙计，再陪我两年。”

车间里的焊枪滋滋响，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我拿起笔，在协议最底下签上自己的名字。抬头看见那小伙子正拿袖子擦眼睛，我说：“别站着了，去把那边工具箱搬过来，今天先拆发动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跟他爸当年一个模样。

协议这东西，有时候修的不是车，是人心里那点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