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冬天，维网站我蜷在宿舍的维网站硬板床上，用一根14.4Kbps的维网站电话线拨号上网。屏幕上的维网站蓝色进度条爬了整整三分钟，终于弹出一行字：“您已连接到万维网。维网站”

那会儿没人叫它万维网。维网站我们管它叫“www”，维网站念起来像某种暗号。维网站打开的维网站第一个页面是雅虎的目录索引，黄底黑字，维网站密密麻麻的维网站链接排成队。我点进“科学”分类，维网站又点进“天文”，维网站最后落在一个由美国某大学研究生维护的维网站页面上——上面挂着哈雷彗星的照片和一段用ASCII字符拼成的火箭图案。加载那张照片用了四十七秒。维网站我等得心跳加速，像在拆一封来自未来的信。

万维网真正让人上瘾的地方，不在于它有多少内容，而在于那种“链接”的触感。鼠标悬停在蓝色下划线上，箭头变成小手，咔哒一声，你就滑进了另一个人的脑洞。没有导航栏，没有返回键的强制逻辑，全靠一张张页面间的超链接像蜘蛛网一样把你兜住。我曾在深夜从一篇关于咖啡豆烘焙的帖子出发，经过七次点击，最后停在一位挪威渔民拍摄的极光照片下面。那张照片的像素低得可怜，但评论区里有三十多个人用英语、德语和日语讨论极光的成因。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玩意儿让地球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时敲门的社区。

后来带宽宽了，网页开始变得花哨。Flash动画在加载时转圈圈，背景音乐自动播放，满屏的滚动字幕和计数器。我见过一个个人站长把页面做成迪斯科舞厅的风格——荧光绿的字体，旋转的星形光标，还有一段MIDI格式的《土耳其进行曲》循环播到天亮。那会儿的万维网像个青春期的小孩，急于展示自己刚学会的所有把戏，不管别人受不受得了。

现在打开浏览器，首页是算法推荐的信息流，链接变成了短视频的缩略图。我偶尔会手动输入一个老网址，多半会跳转到404页面，或者被一个“该网站已迁移”的提示弹开。那些曾经用表格布局、像素级对齐的个人主页，大多沉进了数字海洋的淤泥里。偶尔有人把它们打包成“旧互联网博物馆”，我点进去，看到当年自己常逛的论坛截图，鼠标滑过那些灰色头像，忽然觉得它们比现在的任何社交平台都更像活人待过的地方。

万维网这个名字起得真好。万维，一万个维度。但现在的网更像一层薄薄的膜，你刷到的内容永远是你想刷到的内容，链接不再带你冒险，只带你回到同一个地方。当年那种“点一下，不知道会掉进哪个兔子洞”的兴奋感，被算法驯化成了一条笔直的滑梯。

我不怀念拨号音。但我怀念那个没有“猜你喜欢”的万维网——它像一张摊开的世界地图，每个角落都等着你亲手去点开。现在的地图会自己移动，还替你标好最佳路线。省事是省事，可那种自己迷路再找回来的乐趣，也一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