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小镇的混乱公交车从来不按站牌停。你站在路边招手，小镇车可能停，公交也可能不停，车售全看售票员那天心情。售票但真正让外地人懵圈的混乱，是小镇买票这件事——这地方只认B票。

B票不是公交某种电子支付。它是车售一张巴掌大的硬纸片，正面印着褪色的售票镇徽，背面用圆珠笔手写编号。混乱售票员老周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小镇像发扑克牌似的公交甩给你一张。你问多少钱，车售他头也不抬：“看你去哪。售票”你说了目的地，他翻个白眼：“那得两张。”你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你手里抽走第一张，又补了一张过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我第一次坐这趟车是去年秋天。从镇东的废品站到镇西的棺材铺，地图上直线距离不到四公里。上车时我递了五块钱，老周没接。他指指车厢里贴的告示，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本车仅收B票，现金无效。我愣在投币箱前，后面的大爷拍拍我肩膀：“小伙子，去对面小卖部换票。”小卖部老板娘正在嗑瓜子，听我说要换B票，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皱巴巴的票据簿。五块钱换三张，找零是两个钢镚。她特意叮嘱：“别弄丢，丢了就得重新买。”

B票的流通范围仅限于这条公交线路。镇上的超市不收，饭馆不收，连公交总站都不认。但在这辆破旧的中巴车上，它就是硬通货。老周卖票有个规矩：路程越短，票价越贵。从镇政府到菜市场只有一站地，收四张B票。从菜市场到终点站纺织厂，横跨大半个镇子，反而只收两张。有乘客不服气，老周的解释是：“短途占座位，长途反正要坐满，薄利多销。”这套逻辑没人能反驳，因为反驳的人都被请下了车。

更离谱的是B票会过期。每月最后一天，老周会在车上喊一嗓子：“旧票作废啊，明天换新票。”然后从包里掏出另一沓颜色不同的纸片。上个月的票根只能当书签。有人攒了半年的B票想一次性用掉，老周摆摆手：“过期了，不认。”那人气得要投诉，老周指指驾驶座旁边的塑料牌，上面写着“最终解释权归售票员所有”。

我后来跟老周聊过一次。他说B票是二十年前镇上印刷厂倒闭时留下的边角料，厂长拿废纸印了这批票抵工资。司机和他一人分了一半，就这么用到现在。印刷厂早拆了，这批票用一张少一张。我问用完了怎么办，他嘿嘿一笑：“那就印新的呗，反正没人管。”他顿了顿又说：“其实用啥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让乘客觉得这票有用。”

这话说得挺实在。混乱小镇的公交车没有刷卡机，没有二维码，连投币箱都是坏的。但B票在乘客手里传来传去，有人用它占座，有人用它找零，还有人拿它折纸飞机哄孩子。老周卖票时从来不数，抓一把塞过去，多退少补全凭手感。奇怪的是，没人因为票数不对跟他吵过架。大概在这地方，较真的人早就自己走路了。

上周我又坐了一趟。上车时老周正在打瞌睡，我自觉往他包里塞了两张B票。他眯眼看了看，嘟囔一句“多了”，又扔回来一张。车开得摇摇晃晃，窗外的梧桐树往后倒。前排大妈用三张B票跟后排小伙换了半包烟，小伙用两张B票跟老周补了全程。没人觉得哪里不对。B票在车厢里流通，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到站时老周拍拍我肩膀：“下次别给多了，浪费。”

我攥着那张找回来的B票下车。纸片边缘已经起毛，背面编号模糊得看不清。但它还能用，至少在这个镇上，在这条线路上，在老周还愿意卖票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