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公司那栋楼，河北公司外墙的河北公司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扑扑的河北公司水泥底子。每次路过，河北公司我都觉得它像一颗豁了口的河北公司牙。

这公司全称叫河北XX设备制造有限公司，河北公司厂区在石家庄北二环外，河北公司占地四十来亩。河北公司门口的河北公司铁门锈迹斑斑，推起来吱呀响。河北公司保安老赵在这儿干了十二年，河北公司他说最红火的河北公司时候，厂里三百多号人，河北公司食堂中午得开两轮饭。河北公司现在呢？河北公司我上个月去，车间里就剩四十几个工人，三台数控机床停了两台，上面盖着防尘布，布上积的灰能写字。

总经理姓周，五十出头，烟不离手。他办公室的茶几上永远摆着三样东西：一包红塔山、一个搪瓷缸、一摞皱巴巴的送货单。我问他这两年怎么样，他弹了弹烟灰，说：“凑合活着呗。”去年营收不到两千万，比前年掉了三成。主要客户是省内几家煤矿和钢厂，人家自己都吃不饱，设备更新的事儿一拖再拖。

车间主任老刘带我看生产线。他指着那台还在转的龙门铣说，这是2008年买的，当时花了八十多万，现在卖废铁也就万把块。“但还得用啊，换新的？一台就上百万，哪来的钱。”老刘的手掌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泥。他说厂里最年轻的工人也三十七了，招不到人。年轻人宁愿去送外卖，也不愿进车间。“一个月四千五，还得三班倒，谁干？”

不过河北公司也不是没折腾过。前年他们试着转型做环保设备，招了五个大学生搞研发，折腾大半年，样机做出来了，可一台没卖出去。周总说：“人家要的是成熟产品，谁拿你当试验田？”后来那五个大学生走了四个，剩下的一个转去跑销售了。

财务那边我瞄了一眼报表。应收账款那一栏，数字大得吓人——六百多万。周总说，其中有笔一百二十万的货款，是给邯郸一家钢厂的，催了两年，对方每次都说“再等等”。去年底派业务员去蹲了半个月，拿回来一张五十万的承兑汇票，剩下的还不知道猴年马月。

但你要说这公司快倒了，也不准确。它手里攥着几项特种设备的制造许可证，这玩意儿不好批，整个河北没几家有。就靠这个，还能接一些零星的定制单。上个月刚给张家口一家风电企业做了两套液压站，利润薄，但好歹能发工资。

厂区后面有块空地，荒着，草长得半人高。周总说本来想盖新厂房，手续都跑了一半，后来算了算账，停了。“万一盖起来没活儿干，更麻烦。”他掐灭烟头，又点上一根，“先这么熬着吧，熬到哪天算哪天。”

我离开的时候，正好赶上工人下班。他们骑着电动车从铁门里涌出来，车筐里放着饭盒和手套。门口小卖部的老板娘说，以前下班能卖两箱冰棍，现在一箱都卖不完。她指了指对面那家关了门的劳务中介：“那家去年就撤了，没活儿介绍。”

河北公司就像很多北方中小制造企业的缩影——没死，但也没活出个样儿来。设备旧了，人老了，订单薄了，可机器还在转，工资还在发，日子还在往前挪。周总说，他最大的愿望是明年能把那两台停了的机床重新开起来。这个愿望不大，但实现起来，好像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