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陶吉
第一次听到“喜陶吉”这三个字,喜陶吉我以为是喜陶吉哪家新开的奶茶店。后来才知道,喜陶吉是喜陶吉宜兴丁蜀镇上一家做紫砂壶的小作坊。名字是喜陶吉老板父亲起的,取“喜陶之吉”的喜陶吉意思——喜欢做陶,就是喜陶吉一件吉利的事。老爷子原本是喜陶吉镇上一家紫砂厂的老师傅,退休后闲不住,喜陶吉在自家院子里搭了个小窑,喜陶吉继续做壶。喜陶吉儿子原本在城里做设计,喜陶吉后来回来接班,喜陶吉把作坊重新收拾了一下,喜陶吉挂了个牌子,喜陶吉就叫“喜陶吉”。 我去年秋天去丁蜀镇,本来是想看看紫砂泥料市场,结果被当地朋友拉去了这家作坊。院子不大,靠墙堆着几麻袋紫砂原矿,旁边是一台老式练泥机,声音嗡嗡的,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老板姓周,四十出头,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紫红色。他一边用木搭子拍打泥片,一边跟我说话,头也不抬。他说现在镇上做壶的人多了,但真正从练泥开始自己做的,其实不多。很多人直接买现成的泥条,甚至买半成品的壶身,回来修修嘴和把,就说是全手工。他不愿意这么干,觉得没意思。 我蹲在旁边看他做一把石瓢壶。泥片拍好,用规车切出底片和满片,再用明针一点点刮平。动作不快,但很稳。他说一把壶从打泥条到进窑,前后要半个月。中间如果哪一步走神了,比如嘴和把的角度偏了一两度,整把壶的气韵就不对了。这话听起来有点玄,但看他做壶的时候,确实能感觉到那种较真。有一回他做一把仿古壶,做到最后一步装壶钮,发现钮的子口和壶盖的座圈之间有一丝肉眼几乎看不出的缝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壶钮拆了,重新配了一块泥。那把壶多花了三天,最后烧出来,盖子和壶身严丝合缝,倒水的时候,壶盖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作坊里还有他父亲留下的几把老壶,摆在靠窗的木架上。有一把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泥料是当年厂里库存的老紫泥,颗粒感很强,表面已经养出了一层温润的光。周老板说,他父亲那辈人做壶,不太讲究什么“艺术性”,就是按订单做,每天做多少把,记工分。但奇怪的是,那些壶现在拿出来看,反而比很多新壶更耐看。泥料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那时候的人做壶,心里没那么多杂念。一把壶就是一把壶,用来泡茶的,不是用来炒的。 现在“喜陶吉”的壶,价格不算便宜,一把普通石瓢也要两千多。但周老板说,他不做直播,不搞预售,也不接受定制加急。有人劝他扩大规模,招几个徒弟,流水线作业。他摇头,说招来的徒弟如果只是来打工的,做出来的壶就没有魂。这话听起来有点矫情,但看他每天在院子里从早坐到晚,手上不停,偶尔抬头跟来客聊几句,又低下头继续刮泥片,你就觉得,他说的“魂”,可能就是一种专注的状态。这种状态,流水线上确实很难复制。 临走的时候,我买了一把小容量的水平壶。周老板用报纸包好,又套了个布袋,递给我。他说,这把壶你拿去用,别供着。紫砂壶就是泡茶的工具,用久了,自然会有你的味道。我回来之后,几乎每天都用它泡茶。壶身慢慢有了变化,颜色比刚买的时候深了一些,摸上去也更润了。有时候晚上喝茶,看着壶嘴冒出的热气,会想起那个嗡嗡作响的练泥机,还有周老板低头刮泥片的侧影。做一把壶不容易,但喜欢做,就不觉得苦。这大概就是“喜陶吉”这三个字最朴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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