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盟科尔沁右翼中旗

科右中旗的兴安秋天来得特别早。八月底从乌兰浩特往南走，盟科过了代钦塔拉，尔沁路两边的右翼五角枫就开始泛红了。那种红不是中旗一下子铺开的，是兴安先从叶尖上冒出来，像谁拿毛笔蘸了朱砂，盟科在绿底子上轻轻点了一下。尔沁再往南走，右翼到了巴彦呼舒镇附近，中旗整片整片的兴安枫树林就烧起来了。

我头一回去科右中旗是盟科九月中旬。当地朋友说，尔沁你来得正好，右翼再过半个月，中旗枫叶就掉光了。那天下午我们开车往代钦塔拉方向走，路上几乎没别的车。柏油路不宽，两边是收割完的玉米地，秸秆茬子齐刷刷戳在地里，远处有牛群慢悠悠地啃草。朋友指着窗外说，你看那片林子，那就是五角枫保护区。我望过去，说实话第一眼有点失望——树不算高，稀稀拉拉散在沙地上，跟想象中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完全不搭边。

但走近了看，完全是另一回事。那些枫树一棵一个样，有的枝干拧着劲儿往上长，有的平铺开像一把撑开的伞。叶子确实五个角，边缘锯齿分明，阳光透过来的时候，薄得能看见叶脉。地上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朋友说，这些树有些年头了，最老的那批据说是清朝时候留下来的。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小时候听老人讲，这片林子以前是王府的猎场，后来没人管了，自己长成了现在这样。

科右中旗全称是科尔沁右翼中旗，归兴安盟管。旗政府所在地巴彦呼舒镇不大，主街就那几条，走一圈用不了半小时。但这个地方有意思，蒙族和汉族混居，街上的招牌都是两种文字。早上去吃早点，奶茶是咸的，配着炒米和奶豆腐，也有油条豆浆卖。老板是个中年蒙族女人，汉语说得不太利索，但特别爱笑。我问她五角枫的事，她摆摆手说，那个有啥好看的，我们小时候天天在林子里捡柴火。说完自己又笑了，补了一句，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你们城里人稀罕。

确实稀罕。我在镇上一家小旅馆住了三天，老板说每年秋天房间都不够订，来的全是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爱好者。有个从沈阳来的老头，连着来了七年，就为了拍枫叶从绿变红的过程。他跟我说，这地方的五角枫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枫树要么太密要么太矮，拍出来没有层次。这里的树长在沙地上，高低错落，背景干净，光线好的时候能拍出油画的感觉。我不懂摄影，但站在林子里确实觉得好看，那种好看不是惊艳，是耐看。

除了枫叶，科右中旗还有一样东西值得说——蒙古族刺绣。我在巴彦呼舒镇的一个手工艺作坊里待了一下午。十几个妇女坐在那儿绣花，针脚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图案多是云纹、花草、蝴蝶，颜色大胆，大红配翠绿，搁别处可能俗气，但在她们手里就顺眼。作坊负责人叫梅花，四十来岁，她说自己从七八岁就开始跟奶奶学绣花，那时候绣的是靴子、烟荷包，现在绣的是钱包、装饰画，卖给游客。我问她收入怎么样，她说比种地强，关键是能在家门口干活，不用出去打工。

临走那天早上，我又去了一趟五角枫林。天刚亮，露水重，叶子湿漉漉的，颜色比下午看要深一些。有个放羊的老汉赶着一群羊从林子边上过，羊群踩起一阵尘土。老汉看见我拿着相机，冲我喊了一句蒙语，我没听懂，他笑了，改用汉语说，拍吧拍吧，再过几天就没了。我问他，这林子年年这样吗。他说，年年这样，就是人越来越多了。说完赶着羊走了，尘土慢慢落下来，落在枫叶上。

回乌兰浩特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老汉的话。科右中旗这个地方，说偏也偏，从北京坐火车得十几个小时。但每年秋天，总有人大老远跑来看几棵树。本地人觉得稀松平常的东西，外面的人当个宝。这种错位挺有意思的。可能每个地方都有这么点东西，自己人不觉得，外人来了才看见。五角枫是这样，刺绣是这样，说不定别的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