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迪把最后一箱书搬上五楼的小迪时候，楼道灯坏了。小迪手机电筒照着墙角，小迪一只蟑螂窜过去，小迪她没叫，小迪只是小迪把箱子往门边一搁，拿脚尖顶开门。小迪屋里全是小迪纸箱和塑料袋，厨房水龙头在滴水，小迪声音脆得像秒针。小迪她蹲下来拧紧，小迪手背蹭到灶台边缘的小迪油渍，黏糊糊的小迪。这间一居室月租两千三，小迪押一付三，小迪她掏空了上个月工资卡里的余额。

搬家那天是周三，她特意请了假。本来想叫货拉拉，算了下距离和楼层费，还是自己跑了四趟。最后一趟她坐在楼梯口歇了十分钟，膝盖发抖，汗从鬓角淌到下巴。楼下小卖部老板娘探出头问要不要帮忙，她摆摆手说不用。其实她挺想有人搭把手的，但开口求人这件事，比搬箱子累多了。

小迪在这座城市待了六年。第一份工作在西二旗，做UI设计，工位靠窗，能看到百度大厦的楼顶。那时候她每天带饭，饭盒是妈妈买的，分三格，一格装菜一格装汤一格装米饭。后来公司裁员，整个部门端掉，她拿了N+1走人。赔偿金到账那天她买了杯喜茶，多肉葡萄，少冰，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完，觉得也没那么慌。

再后来她换过三家公司。有一家做在线教育，老板天天在群里发鸡汤，凌晨两点@所有人。她忍了四个月，提离职的时候HR说“你抗压能力不太行啊”。她没反驳，签完字就走了。现在这家做智能家居，规模不大，二十来人，老板养了只橘猫在办公室。猫叫招财，经常趴在她键盘上睡觉，她就把键盘往旁边挪挪，继续画图。

小迪不怎么发朋友圈。上一条还是半年前，拍的是公司楼下那棵银杏树，叶子黄透了，配文就一个句号。她妈每周打一次电话，问吃得好不好，有没有谈朋友。她说都挺好，然后转移话题问家里猫怎么样。她妈就叹气，说你这孩子。其实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说起。加班到十点打车回家，司机绕路多跑了八块钱，她盯着计价器没吭声。这种事说出来，她妈只会更担心。

上周她去买菜，超市鸡蛋特价，限购两盒。排她前面的大爷拿走了最后三盒，她张了张嘴，没说话。回家路上经过水果摊，西瓜切开展示，红瓤黑籽，一块五毛八一斤。她挑了个小的，老板称完说十二块七，抹个零给十二。她扫码付款，拎着西瓜上楼，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切开一尝，不太甜，但也没扔，放冰箱里冻着，第二天当冰棍啃。

有时候她觉得日子像地铁早高峰，被人流推着走，脚不沾地。但偶尔也有好的时候。比如今天早上，招财蹭她裤腿，她蹲下来摸了两把，猫呼噜呼噜的。比如刚才，她发现楼下新开了家煎饼店，加脆饼不要钱。比如现在，她坐在纸箱堆里，拆开一包薯片，番茄味的，手指沾满调料粉。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她跟着学了一声，自己笑了。

这间屋子还没收拾好。书架没装，衣服堆在床上，窗帘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灰蓝色，有点短，底下漏光。她打算周末去宜家买个落地灯，再挑块地毯。不急，慢慢来。小迪撕开第二包薯片，打开手机，给妈妈发了条微信：“妈，新家挺好的，窗户朝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