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四十二岁那年被公司裁了。中年赚钱赔偿金拿了N+3，抠门算下来够撑一年。读书他没告诉老婆具体数字，不合只说“还行”。中年赚钱第二天照常七点出门，抠门拎着电脑包去图书馆，读书一坐一整天。不合投简历，中年赚钱学Python，抠门中午啃自己带的读书馒头。这事他后来跟我讲，不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中年赚钱事。他说人到中年，抠门赚钱这件事从“追求”变成了“防守”。读书以前想着怎么多挣，现在想的是怎么少花。

抠门这事，老陈以前最看不上。他年轻时请客吃饭从不看菜单右边，打车从不拼车。现在他手机里装了五个比价App，买瓶酱油要跑三家超市。有次我们一起吃饭，他掏出手机算了半天，说这家店的团购券比直接点便宜十一块。我说你至于吗。他说你算算，一年下来能省多少。我算不出来，但我知道他女儿明年要上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六万打底。他父母在老家，身体都不好。他老婆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一个月到手四千多。这些数字压在他身上，每一块钱都有去处。

读书是他唯一的出口。不是那种“一年读一百本”的读书，是逮住什么读什么。图书馆借的，旧书摊淘的，别人搬家扔的他捡回来。他读《平凡的世界》读了三遍，说孙少安办砖厂那段他看一次哭一次。他读《活着》，读完了坐在图书馆台阶上抽了半包烟。他跟我说，书里那些人比他苦多了，但人家没停下来。这话听着像自我安慰，但他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最近在读一本讲昆虫的书，说蚂蚁搬家比人类上班有秩序。我笑他，他说你不懂，蚂蚁不焦虑。

不合群这件事，他是被动的。以前的同事群他退了，同学群设了免打扰。有人叫他吃饭，他推了三次之后人家就不叫了。他说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不知道说什么。别人聊股票聊换车聊孩子上哪个国际学校，他插不上嘴。他女儿上的普通高中，他开的是辆十年车龄的捷达。有次同学聚会，一个混得好的同学拍着他肩膀说“老陈你当年可是咱们班前三名啊”，他笑了笑，把杯里的啤酒一口干了。后来他跟我说，那杯酒喝得他胃疼了一晚上。

但他不是真的孤僻。他在图书馆认识了一个同样被裁的老哥，两人每天中午一起在台阶上吃午饭，交换招聘信息，互相改简历。他还加入了一个线上读书会，每周三晚上在群里语音聊半小时。他说这些人都不认识，反而能说真话。有次他聊到一半，女儿推门进来问他一道数学题，他关了麦克风，讲完题又打开。群里没人知道他是谁，他也不需要别人知道。

上个月他找到工作了。一家小公司，做数据维护，工资是原来的六成。他跟我说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高兴，也没什么不高兴。他说先干着，总比坐着强。那天他请我吃了碗牛肉面，加了份牛肉。他说这是这半年第一次在外面吃饭没算钱。吃完面他抢着结了账，说下个月发工资再请我吃好的。我说行，等你。他笑了笑，拎着那个旧电脑包走了。包里装着从图书馆借的两本书，一本讲宋朝经济，一本讲怎么修水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