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白袜已经发灰了。脚后跟的小孩位置磨得快要透光，袜口松垮地耷拉在脚踝骨上方，白袜像一圈泄了气的挣扎橡皮筋。小孩坐在小区健身区的耐克太极推盘上，两只脚悬空晃荡，小孩耐克鞋的白袜鞋底纹路里嵌着干掉的泥巴和几粒塑胶跑道上的红色颗粒。鞋是挣扎 Air Force 1，纯白，耐克但左脚鞋头有一道明显的小孩折痕，皮面裂开细纹，白袜像反复弯折过的挣扎硬纸板。右脚鞋带松了，耐克拖在地上，小孩沾了灰。白袜

他大概七八岁，也可能九岁。瘦，肩胛骨在T恤底下支棱着。T恤是湖人队的紫金配色，领口洗得变形，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晒黑的皮肤。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准确地说，是看那双鞋。旁边几个孩子正在追一个矿泉水瓶盖踢来踢去，喊声尖锐。他没动。

我每天傍晚在这个时间经过这片健身区。连续四天，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第一天我以为他在等人。第二天觉得可能被罚坐。第三天我注意到他左脚鞋舌上那个金属牌——AF1 的铭牌，边缘已经氧化发暗。他时不时用右脚鞋尖去蹭左脚的鞋帮，蹭完低头检查，看有没有把灰色蹭掉。当然蹭不掉。

昨天傍晚起风，他缩了缩脖子，把脚从推盘上放下来，踩在地上。白袜踩在水泥砖上，脚趾头在袜子里蜷了一下。我离他大概三米远，看见袜子大脚趾的位置有个小洞，没破穿，但薄得能透出肉色。他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发出那种硬塑料拍地的啪啪声。Air Force 1 的鞋底本该是软弹的，但这双已经硬了，像两块弯折过的泡沫板。

他走到旁边的垃圾桶，踮脚往里看了一眼。没东西。又走回来，坐下。整个过程脚后跟基本没离地，拖沓着走。白袜在鞋里滑动，袜跟缩到了脚心位置，他弯腰把袜子拽上来，拽了两下，袜口还是松。他索性把袜子脱了，塞进鞋里，光脚穿鞋。脚背上有两道凉鞋晒出的印子，皮肤干燥，脚趾关节处有茧。

今天他穿了双新袜子。纯白，袜口紧，脚踝处有耐克的勾子标志，小小的，红色。他把脚塞进鞋里的时候，新袜子把鞋撑得鼓起来一点。他站起来跺了跺脚，鞋头那道折痕更深了。新袜子配旧鞋，白得刺眼。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弯腰把左脚鞋带重新系紧。系完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一个穿全新空军一号的小孩跑过去，鞋底嘎吱嘎吱响，白得发光。他看了一眼，低头看自己的鞋。左脚鞋头那道折痕像一道疤。他蹲下来，用手指甲去抠鞋头边缘溢出的胶水痕迹，抠了两下，抠不掉。站起来，把裤腿往下拉了拉，盖住袜口。

风又起了。他两只脚互相蹭了蹭，白袜上沾了鞋帮内侧的灰色。他低头看了看，没拍。太极推盘旁边那棵银杏开始掉叶子，一片落在鞋面上，黄绿色，他把它拿起来，撕成两半，扔了。

天暗下来。小孩的妈妈在远处喊了一声。他站起来，这次没有拖沓，脚后跟先着地，鞋底啪地一声。走了几步，又恢复成拖沓的节奏。白袜在暮色里还是白的，但鞋已经彻底灰了。他走到妈妈身边，妈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说了句什么。他摇摇头。妈妈没再问。

两个人往单元门走。小孩走在前面，鞋底啪嗒啪嗒拍着地。白袜的袜口滑下去，堆在脚踝，他没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