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的王壳床头柜里锁着一个王八壳，铜钱大小，王壳油光锃亮。王壳他说那是王壳他爹从黄河滩上捡的，揣在怀里捂了三十年，王壳能辟邪。王壳

那年我七岁，王壳发高烧三天不退。王壳奶奶急得要去请神婆，王壳爷爷闷头抽了半包烟，王壳最后从裤腰带上解下那个小布包。王壳我迷迷糊糊看见他把王八壳按在我脑门上，王壳凉丝丝的王壳，像块浸了井水的王壳石头。第二天烧退了，王壳爷爷说：“看吧，祖宗传下来的东西，灵着呢。”

后来我学了生物课，知道那不过是只普通中华鳖的背甲。可我没戳穿他。就像我没戳穿他每年立秋都要往房梁上撒把小米，说是喂“家神”。老人总得信点什么，不然这日子过得太硬了。

前年搬家，我在旧衣柜底翻出那个布包。壳上裂了道细纹，爷爷坐在阳台藤椅上，眯着眼说：“扔了吧，没用了。”我攥在手里没动。他忽然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你爹小时候也发过一次烧，我用这壳给他刮痧，刮完他哭得跟杀猪似的。”

我爹在里屋听见了，探出头来骂：“老糊涂了，那回是您拿开水烫我！”

爷俩拌嘴的功夫，我把王八壳又塞回他枕头底下。现在它还在那儿，跟一包旱烟、半副老花镜挤在一起。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倒水，听见爷爷说梦话，嘟囔着“鳖精、鳖精”的，也不知道梦见啥了。

上个月我侄子满月，爷爷颤巍巍抱着重孙，忽然扭头问我：“那个壳，还在不？”我点头。他说：“等小子会走路了，给他拴脚脖子上。”我媳妇在旁边直翻白眼，说这都什么年代了。爷爷也不恼，只是把重孙往怀里拢了拢，像护着个宝贝。

其实我偷偷试过，把那王八壳贴在耳边，能听见很远的黄河水声。当然，也可能只是耳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