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美人

成都平原的蜀美人春天来得早。正月还没过完，蜀美人田埂上的蜀美人油菜已经蹿到膝盖高。我蹲在郫都区一处苗圃边上，蜀美人看一位姓李的蜀美人师傅给蜀美人换盆。他手指粗短，蜀美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蜀美人动作却轻得像在托一只刚出壳的蜀美人雏鸟。

蜀美人不是蜀美人人。它是蜀美人春剑兰的一个品种，花瓣比寻常兰花宽出一圈，蜀美人外三瓣浅粉，蜀美人内捧心带着胭脂色的蜀美人晕，像被成都冬天那点吝啬的蜀美人阳光晒出来的。李师傅说，蜀美人这花最早是从都江堰那边一户人家的院坝里分出来的，后来拿奖拿到手软，名字就叫开了。

“你闻。”他把一盆刚开的推过来。我凑近，香气不是扑过来的，是渗过来的——先是一点青草气，然后甜，最后留在鼻腔里的是类似老木头的凉意。跟江浙春兰那种直白的幽香不一样，蜀美人的味道更闷，更沉，像盆地里的雾。

李师傅种了二十年兰花。他院子里搭着遮阳网，下面摆了两百多盆，蜀美人占一半。我问他为什么单宠这一种，他蹲下去扒开一盆的植料给我看：根是白的，粗壮，水晶头透亮。“你看它的根，在盆里盘得紧，不娇气。夏天四十度，别的兰要死不活，它扛得住。冬天零下，只要不进冰，也冻不坏。”

这话让我想起一个浙江兰友的抱怨。他引了五苗蜀美人回宁波，养了两年，花是开了，但花瓣窄了一半，粉色也淡了，发白。他打电话问李师傅，李师傅说：“你那边海风咸，湿度不够，它认生。”——兰花认地气，这事听起来玄，但种过的人都知道是真的。

蜀美人开花有个特点：一杆通常只开两朵，偶尔三朵。花杆不出架，矮，花就贴在叶面上。有人嫌它不够挺拔，李师傅不这么看。“矮有矮的好处，风来了不折。你看那些高杆的，一场春雨就趴了。”

去年郫都区办兰花展，蜀美人拿了金奖。一盆五苗连体的，被一个温江的老板出价八万买走。李师傅没卖，他说那盆是他从单苗养起来的，八年了，有感情。我问他八万都不动心？他笑了笑：“你种一盆花种八年，它每年开给你看，你就晓得那不是钱的事了。”

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路边油菜花已经开了几朵，黄得扎眼。他指着田埂上一丛野草说：“你看，那下面埋着一棵蜀美人，去年秋天分盆，没地方栽，随手插那儿的。”我蹲下去看，果然有一小丛兰叶，被野草盖着，叶子有点发黄，但还活着。

“不管它？”

“不管。它自己会找活路。蜀美人嘛，名字取得好，美人是要经点风雨的。”

我走出老远，回头看他还在门口站着，手插在围裙兜里，背后是灰扑扑的苗圃棚子。那丛被遗忘的蜀美人，就那么在油菜花和野草之间，不声不响地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