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真实我关掉剪辑软件，电影屏幕上还定格着那个男人回头看的小说眼神。他叫老周，真实四十七岁，电影在城中村开着一家家电维修铺。小说我拍了他三个月，真实素材堆了四百多个小时，电影最后剪出来的小说成片只有十一分钟。

老周不让我拍他修电视。真实他说那没意思，电影焊电路板跟焊洋铁壶似的小说。他要我拍他收工以后的真实事——蹲在铺子门口抽烟，看对面网吧进进出出的电影年轻人，偶尔有流浪猫过来蹭他裤腿，小说他就把烟掐了，进屋拿半根火腿肠。

有天夜里下暴雨，铺子漏了水。老周没急着搬电器，先跑到里屋把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摘下来，用塑料袋裹了三层。他老婆早走了，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次。照片里他儿子还穿着校服，笑得没心没肺。

“你拍这个干啥？”他问我，雨水顺着屋檐滴答往下掉。

我说，真实啊。他嗤笑一声，说真实个屁，真实就是这台破电视修了三次还是雪花点，真实就是隔壁房东今天又涨了二百块租金。

可他还是让我拍了。他蹲在门口，雨丝飘进来打湿他的后背，他忽然说起儿子小时候的事——儿子五岁那年发烧，他背着人跑了三条街去诊所，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儿子在他背上哭，他就一边跑一边喊：“别怕，爸在呢。”

说到这儿他停了。烟早灭了，他也没再点。对面网吧的霓虹灯映在水洼里，红红绿绿地碎成一片。

我把镜头推近，他眼角有东西闪了一下，但没流下来。他就那么蹲着，像一尊被雨水泡软的泥像。

后来剪辑的时候，我反复看这段。奇怪的是，每次看到这里，我总会想起我爸。我爸也是个修理工，修自行车，一辈子没出过县城。我考上大学那年，他请了全胡同的人吃饭，喝高了，拍着胸脯说：“我儿子将来要拍电影！”

现在我确实在拍东西，但拍的跟电影不沾边。我拍老周，拍修鞋匠老张，拍卖煎饼的刘姐。他们问我拍这些干嘛，我说不上来。可能我只是想抓住点什么，就像老周裹全家福那样，把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包起来，免得被雨淋湿。

片子最后一场，老周关了铺子，说要回趟老家。他锁门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插了三次才进去。锁好了，他又推了推门，确认关严实了，才背着那个旧帆布包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就那一下，我镜头没来得及调焦，画面有点糊。但正好——就像记忆本身，你以为记得清清楚楚，细看全是毛边。

他朝我摆摆手，说：“走了啊。”

我点点头，没说话。镜头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墙角，消失了。巷子里只剩一只橘猫蹲在修车摊旁边舔爪子，空气里还有股潮湿的铁锈味。

关了电脑，我点着根烟，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窗外天快亮了，楼下的早餐铺子传出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我想起老周那句话——真实个屁。可他不知道，他裹全家福那个动作，比什么电影都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