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紧急记好笔尖戳着纸面，大通第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别信羊。知狼尤其别信主动给你递烟的拿笔羊。”

这话是紧急记好我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听来的。说这话的大通是个养了二十年羊的老头，姓赵，知狼左眼有点斜，拿笔看人的紧急记好时候总像在瞄你身后。他烟瘾大，大通一根接一根，知狼手指头熏得焦黄。拿笔那天下午他刚丢了三只羊，紧急记好圈门关得好好的大通，地上连个蹄印都没有。知狼他蹲在那儿抽烟，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咳嗽，咳完又补一句：“羊这东西，你看着它温顺，其实心眼子比狼还多。”

我一开始当他是气话。后来跟着他进山找羊，走了大半天，在一道背阴的山沟里发现了羊皮。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用石头压着。旁边还有一堆火，烧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赵老头蹲下去翻那羊皮，翻完站起来，脸色不对。他说这不是狼干的。狼吃东西不这样，狼撕得乱七八糟，血糊糊一片。这活儿太利索了，像是人干的，而且是个讲究人。

“狼拿笔记好。”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眼睛盯着山沟上面那条小路。路是土路，前两天刚下过雨，路上有脚印，但脚印到半山腰就没了。他说狼要是真来了，脚印不会断得这么突然。除非那东西会飞——或者，那东西压根就不是四条腿走路的。

我问他到底想说什么。他把烟屁股摁灭在石头上，说前年冬天他见过一只羊。那只羊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盯着他看。他当时觉得奇怪，因为羊的眼睛不是那样的。羊的眼睛一般是横瞳，温顺，散得开。那只羊的眼睛是圆的，瞳孔缩成一个小黑点，直勾勾的，跟人一样。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只羊扭头就跑，跑起来不像羊，像什么东西披着羊皮在跑，四条腿各跑各的，别扭得很。

“后来呢？”

“后来我就再没见过那只羊。”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但今年春天，圈里多了一只小羊羔。我没让它配过种，母羊也没怀过。它就那么出现了，混在羊群里，吃奶的时候挤得最凶。”

赵老头说这话的时候，山下传来羊叫声。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突然骂了一句脏话，拔腿就往山下跑。我跟着跑，跑到羊圈门口，看见一只羊站在食槽边上。别的羊都缩在角落里，挤成一团，不敢靠近。那只羊慢慢转过头，看了我们一眼。

它的眼睛是圆的。

赵老头抄起铁锹，那只羊不跑，也不叫，就那么站着。铁锹拍下去的时候，它往旁边闪了一下，动作快得不像羊。第二下拍中了，它倒在地上，腿抽了两下，不动了。赵老头蹲下去翻它的眼皮，翻完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在抖。

“这不是羊。”他说，“这皮底下不是羊。”

我没敢问那是什么。他也没说。后来他把那只羊埋了，埋得很深，上面压了块大石头。第二天他买了把锁，把羊圈门锁上了。钥匙挂在自己裤腰带上，谁都不给。

我离开村子那天，他站在路口抽烟，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回去要是写东西，就写——狼拿笔记好，别光记羊。有些东西披着羊皮，比狼狠。”

我问他那三只羊到底怎么丢的。他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猜那三张羊皮为什么叠得那么整齐？”

我没猜。他也没再问。

后来我查了资料，狼确实会储存食物，但不会剥皮。会剥皮的只有人。可赵老头说那不是人干的，因为人剥皮要放血，地上得有血。那地方一滴血都没有。羊皮干干净净，像是自己脱下来的。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三只羊到底怎么了。但赵老头那句话我记着。狼拿笔记好——有些事，记下来比想明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