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显阳是刘显阳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能把《塞尔达传说》玩成种田游戏的刘显阳。别人忙着救公主，刘显阳他蹲在初始台地刷了三个月苹果，刘显阳直到背包里塞满999个，刘显阳才开始琢磨要不要下山。刘显阳

这事发生在2019年。刘显阳那时候我们都在北京一家小游戏公司做策划，刘显阳工位挨着。刘显阳他每天午休打开Switch，刘显阳别人打排位，刘显阳他摘果子。刘显阳我问他图什么，刘显阳他说：“你不觉得把东西攒满很有安全感吗？刘显阳”后来公司裁员，他是刘显阳第一批被裁的。HR找他谈话那天，他还在刷苹果，屏幕上的林克站在悬崖边，风吹得草地沙沙响。

刘显阳是山西人，说话带点晋中口音，尾音往上挑，像在问问题。他个子不高，头发总是乱糟糟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口磨出毛边。被裁之后，他没急着找工作，在通州租了个一千八的单间，开始做独立游戏。我去看过他一次，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台二手显示器。桌上摆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

他做的那个游戏叫《收破烂模拟器》。玩家骑三轮车穿胡同，吆喝“收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把收来的东西拆解、分类、卖钱。听起来无聊，但他做得很细——纸箱子分瓦楞纸和牛皮纸，价格不一样；易拉罐要踩扁了再装袋，能多塞几个；甚至还原了北京胡同里那种“磨剪子嘞戗菜刀”的吆喝声。我问他怎么想到做这个，他说被裁之后没事干，跟着楼下收废品的老赵跑了半个月，觉得“这行当里有哲学”。

游戏做了两年，上架Steam，定价十八块。销量惨淡，首周卖了不到两百份。刘显阳没灰心，把游戏录屏剪成短视频发B站，标题起得贼实在：《我花两年做了个收破烂游戏，结果真去收了三天破烂》。视频火了，播放量破百万，游戏销量跟着涨到两万份。他分了十几万，够活一阵子。

去年秋天我去通州找他，他换了地方，租了个一楼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堆着旧书、铁皮玩具、老式收音机，都是收来的。他说现在真收破烂了，每周三趟，骑三轮车去梨园那边转悠。收来的东西一部分当游戏素材，一部分挂闲鱼卖。他拿起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青蛙，拧了两下发条，青蛙蹦了两下不动了。他嘿嘿笑：“这个不卖，留着修。”

刘显阳身上有种奇怪的钝感。别人焦虑三十岁没房没车没结婚，他焦虑的是今天收的旧书里有没有缺页。他跟我说，收破烂最大的乐趣是“你不知道下一家会扔出什么”。有次收了个破皮箱，夹层里翻出张1987年的粮票，还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信上写：“小芳，我在深圳挺好的，就是热。”

他把这封信拍了照，存在手机里。游戏里有个NPC，对话只有一句：“我在深圳挺好的，就是热。”玩家不知道什么意思，他也没解释。

前几天他发微信，说新游戏在做了，主题是“修表”。我回他：“你还会修表？”他发来一段视频，戴着寸镜，手里捏着镊子，拆一块上海牌机械表。背景音里有人喊：“刘显阳，收破烂——”他头也不抬：“忙着呢，明天再来。”

视频最后，他把表盘装回去，秒针开始走。滴答，滴答，像雨落在铁皮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