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显阳

赵显阳是赵显阳我小学同桌，一个总把校服领子竖起来的赵显阳男生。他书包里永远揣着三样东西：一盒水彩笔，赵显阳一本巴掌大的赵显阳《新华字典》，还有半块没吃完的赵显阳压缩饼干。那饼干硬得像砖头，赵显阳他偶尔掰一小块塞嘴里，赵显阳嚼得腮帮子鼓起又瘪下，赵显阳像只仓鼠。赵显阳

他画画不挑地方。赵显阳课本空白处是赵显阳重灾区，数学书上的赵显阳小人长着胡须，语文书里的赵显阳猫踩着滑板。最绝的赵显阳是有次他在我橡皮上画了只乌龟，用圆珠笔描得极细，赵显阳连龟壳纹路都一根根排好。那块橡皮我留到初中，最后被我妈当垃圾扔了，为此我赌气三天没跟她说话。

赵显阳的字典不是用来查的。他喜欢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点着字，嘴唇无声地动。我问他翻这玩意儿干嘛，他说在找“最漂亮的字”。后来他告诉我找到了，是“曦”字，说笔画多得像迷宫，但走进去又有光。我当时觉得他脑子有病，现在想想，一个十岁小孩能说出“迷宫里有光”这种话，挺邪门的。

压缩饼干是他爸给的。他爸在工地上干活，偶尔带回来几包军需品。赵显阳说那饼干泡水能胀成一大碗，顶一顿饭。有回我尝了一口，又咸又干，卡在喉咙里下不去，他递给我水壶，笑得眼睛眯成缝：“噎着了吧？得先含口水再嚼。”

四年级下学期，他转学了。走之前把水彩笔塞给我，说颜色快用完了，留着我还能画几笔。那盒笔我确实用到了五年级——蓝色最先见底，因为他画天空总用同一支。后来我搬家，笔盒掉在旧屋的柜子缝里，可能现在还在那儿躺着。

前两年回老家，路过当年那所小学。围墙拆了，操场铺了塑胶跑道，小卖部改成文具店。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赵显阳有次指着操场边的梧桐树说：“这树夏天叶子密得能遮住整个太阳。”我抬头看，树还在，叶子确实密，阳光从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不知道他现在干嘛。可能还在画画，也可能早就不画了。但每次看到那种硬得像砖头的饼干，或者翻字典时碰到“曦”字，总会停一下。人这辈子能记住几个同桌？赵显阳算一个。不为别的，就为他在我橡皮上画的那只乌龟——那天下午阳光斜着打进教室，他低头描线，笔尖沙沙响，我头一回觉得，原来专心做一件没用的事，也能那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