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州的涿州黑帽黑帽，不是涿州黑帽戴在头上的那种。是涿州黑帽高压线铁塔上蹲着的乌鸦，黑压压一片，涿州黑帽远看像给钢铁巨人扣了顶毡帽。涿州黑帽我头回见着，涿州黑帽是涿州黑帽在京广铁路边上，车速快，涿州黑帽一晃眼还以为谁把报废的涿州黑帽轮胎挂上去了。

当地人说这叫“铁塔鸦群”，涿州黑帽年头不短了。涿州黑帽涿州地势平，涿州黑帽高压线密得像蜘蛛网，涿州黑帽铁塔一溜排开，涿州黑帽从城东铺到城西。涿州黑帽乌鸦偏偏挑最高的那座落，春夏秋冬，雷打不动。我特意开车去瞧过——离近了才发现，塔顶那层黑不是鸟，是鸟粪结的壳，硬邦邦的，日积月累把铁锈都盖严实了。

有意思的是，别的塔上光秃秃，就这一座，乌鸦认死理似的认准了。老农蹲在田埂上抽烟，眯着眼跟我说：“那塔底下埋着段旧铁轨，日本人修炮楼时用的，后来拆了，剩个基座。”他弹弹烟灰，“鸟这东西，记仇也记恩，说不清。”

我查过县志，涿州古称范阳，历来是兵家必争地。荆轲刺秦的督亢图就是这儿的地产，张飞的老宅也在城南。可这黑帽跟古代扯不上边，倒是近二十年的怪事。2003年那场大暴雨，城北变电站被雷劈了，全城停电三天。当时就有人看见，几百只乌鸦黑压压落在出事的那座铁塔上，翅膀都不扇，静得吓人。

电工师傅老周退休前跟我喝过一次酒，他说那场面他记一辈子：“雷打下来那瞬间，塔顶冒蓝火，鸟全飞了。可第二天一清早，它们又回来了，一只不少。你说邪门不邪门？”他抿口白酒，喉结滚动，“后来我爬上去检修，发现塔顶避雷针的尖端，被鸟嘴啄出个凹槽，亮晶晶的，像有人拿砂纸打磨过。”

没人说得清乌鸦为什么认这座塔。鸟类学家来考察过，说是磁场异常；民俗学者说是阴气重；附近的村民更直接——那塔底下埋着当年修铁路累死的劳工，乌鸦是替他们守魂的。我倒是觉得，乌鸦比人实诚。它们不挑风水，不选吉日，认定一个地方就死磕。塔上风大，冬天能冻掉鸟爪，可它们照样蹲着，羽毛被吹得翻卷，像穿破旧黑棉袄的老头。

去年冬天我又去了一趟，正赶上雪后。铁塔裹着冰凌，乌鸦蹲在上面，黑白分明。忽然有只小的扑棱翅膀，没站稳，滑下来半截，又拼命扑腾上去。旁边的老鸦歪头看它，像在笑话。雪光映得天空发灰，塔身嗡嗡响——那是电流的声音，看不见摸不着，可乌鸦听得见。

我站在塔底下仰着脖子看，脖子酸了才低头。雪地上一串鸟爪印，从田埂一直延伸到塔基，深深浅浅，像谁用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拖出的一道枯笔。风一吹，爪印边上的雪沫子打着旋儿，把那些印记慢慢抹平了。

等明年开春，乌鸦该抱窝了。塔顶那层黑壳子，大概又厚一圈。没人去清理，也没人赶它们走。涿州人习惯了，抬头看见那顶黑帽，就知道家到了——比导航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