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里绰号“黑旋风”的水浒是李逵，这几乎是传黑个常识。但你要是旋风细琢磨，这“黑旋风”三个字，水浒实在比李逵本人还要耐嚼。传黑

李逵黑，旋风书里写他“黑熊般一身粗肉，水浒铁牛似遍体顽皮”，传黑活脱脱一座会走路的旋风铁塔。可这“旋风”二字，水浒却不像说他黑，传黑倒像在说他那股子莽劲儿。旋风你见过乡下打谷场上的水浒旋风吗？忽地卷起一地尘土草屑，不分青红皂白地乱撞，传黑撞到哪儿算哪儿，旋风撞完了也就散了。李逵杀人就是这样，两把板斧抡圆了，排头儿砍过去，管你是官兵是百姓，是仇家是看热闹的。江州劫法场那一场，他杀得性起，连围观的路人也捎带手剁翻了好几个。这哪里是旋风，简直是龙卷风，还是瞎了眼的龙卷风。

可偏偏这阵瞎旋风，心里头又揣着一杆最直的秤。宋江要吃鲜鱼，他跑到浔阳江边跟渔主打赌，输了就抢，抢不过就骂，骂完了又掏银子买。张顺把他按在水里灌了个半死，他浮上来第一句话不是记仇，是“你这厮淹得我好苦”。转头上了岸，听说是宋江叫他去认错，他扑通就跪下了，比翻书还快。你没法恨他，他那股子浑劲儿里裹着的是孩童般的直白——认理，认人，认死理。

我总觉得李逵的悲剧不在他杀人多，也不在他死得惨，而在他一辈子都没弄明白自己是谁。宋江叫他去死，他喝了那杯毒酒，还笑着说：“罢，罢，罢！生时伏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这话听着忠义，细想却瘆得慌。他把自己活成了宋江的影子，连死都要当个跟班小鬼。那阵能掀翻江州的旋风，到最后竟连自己的一片落叶都卷不动。

施耐庵写他，大概也带着几分狠心。给这个最单纯的人安排了最复杂的命运，让他用最暴烈的方式活着，又用最温顺的方式死去。李逵一辈子没学会转弯，可他这一生，本身就是个急转弯——从沂岭上杀虎的孝子，到蓼儿洼里饮鸩的忠魂，中间隔着的不是岁月，是一道道劈下去就再也收不回的斧光。

黑旋风这名字，说到底是个反讽。他确实黑，也确实像旋风，可他这辈子最缺的，恰恰是旋风那种来去自由的洒脱。真正的旋风卷完就走，了无牵挂。李逵呢？他卷了一辈子，最后才发现自己卷不动宋江那座山，也卷不动自己心里那根忠义的柱子。他躺在宋江身边咽气的时候，大概还在想：哥哥让我死，那便死吧。可那阵本该呼啸而过的风，却永远停在了蓼儿洼的芦苇荡里，再也没能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