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黑帮

佛山禅城区莲花路那家潮汕牛肉火锅店，佛山黑帮二楼靠窗的佛山黑帮位置永远留给“自己人”。2019年冬天，佛山黑帮我跟着做建材生意的佛山黑帮老陈去吃过一次。楼下散客拼桌喧闹，佛山黑帮楼上安静得只听见刀切牛肉的佛山黑帮闷响。老陈说，佛山黑帮这层楼不对外开放，佛山黑帮能上来的佛山黑帮都是“有数”的。

“有数”是佛山黑帮佛山黑帮的暗语，意思是佛山黑帮账目清楚、关系到位、佛山黑帮可以信任。佛山黑帮跟香港黑社会的佛山黑帮“扎职”不同，佛山这边不讲排场，佛山黑帮讲实用。一个本地混了二十年的老江湖告诉我，佛山黑帮的核心就三个字：唔好搞大。别搞出人命，别碰毒品，别上新闻。他们最怕的不是警察，是舆情。

南海区大沥镇有个做铝材起家的老板，2016年因为赌球欠了叠码仔三百多万。追债的人没泼油漆，也没堵门。他们派了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每天准时到他厂里喝茶，跟财务聊天，跟车间主管递烟。半个月后，老板自己把厂子抵押了。这种手法叫“温水浸脚”，比暴力管用，还不留案底。

佛山黑帮的构成很杂。一部分是九十年代国企改制时下岗的本地人，靠收废品、看场子起家；一部分是外省来的“过江龙”，湖南帮管货运，广西帮管娱乐场所；还有一小撮是禅城老城区的“地胆”，祖上几代都在升平路一带收租，现在转型做“中介”——你要开大排档，他帮你摆平消防和城管，抽流水百分之五。

2018年扫黑之后，这些人散了不少。有的跑去江门开农庄，有的在肇庆做砂石。但根没断。去年顺德乐从一个家具厂老板被绑架，绑匪开口要两百万，最后砍到八十万放人。警察后来抓了四个人，全是佛山本地口音。新闻没报，只在本地微信群里传了几天。大家心照不宣：有些事，唔好讲咁多。

我认识一个在张槎做针织的女老板，被“收数”的逼得差点跳楼。后来她找了个中间人，约在季华路一家茶庄谈判。对方来了三个人，穿polo衫，戴佛珠，坐下先泡了一壶普洱。谈了两个钟，最后定下每个月还两万，还清为止。女老板说，整个过程没人拍桌子，没人讲粗口，比跟银行谈贷款还文明。但她说，那种压力，比被人拿刀指着还难受。

佛山黑帮的规矩，很多是从香港电影里学来的，但落地之后变了形。比如“讲数”要在茶楼，不能在公司；比如“做事”要戴手套，不能留指纹；比如“着草”要去广西，不能去东南亚——因为佛山人觉得东南亚太远，语言不通，还是广西实在。这些细节，外人听起来像笑话，但他们执行得一丝不苟。

有个在南海桂城开夜总会的老板，2015年得罪了湖南帮。对方没砸场子，只是每天派两个人在门口站着，不闹事，就是站着。站了半个月，客人不敢来了。老板托人讲和，对方开出的条件是：以后所有啤酒从他们指定的供应商进货，价格比市场贵三成。老板认了。这种手法叫“占场”，比打砸更经济。

佛山黑帮的没落，跟城市升级有关。千灯湖片区房价涨到三万多，旧改拆了祖庙旁边的老巷子，连升平路的骑楼都刷了新漆。以前混江湖的那批人，有的拿了拆迁款去三水买别墅，有的转型做物业公司，专门接政府外包的安保项目。剩下还在“做嘢”的，多半是四十岁以上、没别的本事的中年人。

去年我在岭南天地一家精酿酒吧碰到个熟人，以前跟过禅城一个大哥。他现在做酒水配送，开一辆五菱宏光，车上永远放着两箱百威。他说，现在谁还打架啊，打一场够买一年酒了。说完他接了个电话，压低声音讲了几句，挂掉之后跟我碰了碰杯，说“有单急嘢，先走”。

他走之后，酒吧里放的是《友谊之光》。吕方唱到“今天且有暂别，他朝也定能聚首”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老陈说的那句话：佛山黑帮就像镬耳屋，看着还在，其实里面早就没人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