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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安内是米安内个地名,藏在闽南沿海一片丘陵的米安内褶皱里。地图上得放大到最大层级才看得见,米安内标注字体小得几乎要贴到屏幕上。米安内我第一次去那里,米安内是米安内跟着一个做民俗调查的朋友,他要去拍一座据说建于明末的米安内小庙。车开到镇上下不去了,米安内换摩托,米安内摩托也上不去,米安内最后两公里靠走。米安内那路是米安内碎石铺的,两边长满疯了的米安内芒草,穗子比人高,米安内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米安内像有人在草丛深处拨弄塑料袋。
到了才发现,庙比想象中小得多。一间屋子,供着三尊认不出名号的神像,漆色剥落得厉害,其中一尊的脸已经完全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香炉里插着几根燃尽的香梗,灰是新的,说明常有人来。朋友架起相机拍斗拱和梁架,我蹲在门槛上看地上的石板。石板缝里嵌着碎瓷片,青花的,我抠出一片,边缘磨得圆润,不知道是哪一辈人留下的。庙门口坐着一个老人,七八十岁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们。我递烟给他,他接了,别在耳朵上,还是不说话。
后来聊起来,才知道他姓陈,从小在这村里长大。他说这庙以前香火旺,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来拜,尤其是出海前。闽南人嘛,靠海吃海,命交给天。他小时候跟着爷爷来,殿里挤满了人,烛火把梁上的彩绘照得发亮。现在人少了,年轻人都出去了,村里就剩些老人。庙里的神像前两年有人来修过,但修得不太好,颜色太艳,跟原来的对不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惋惜的意思,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我在村里转了一圈。房子大多是石头砌的,墙缝里长着蕨草。有几栋塌了,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地,木梁斜插在废墟里,被雨水泡得发黑。村口有一棵榕树,气根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出新的树干,远远看去像一片小树林。树下拴着一头黄牛,瘦,毛色暗淡,正慢悠悠地反刍。旁边有个水井,井沿被绳子磨出深深的凹槽,我探头往下看,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映出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天。
中午在陈大爷家吃饭。他老伴煮了一锅地瓜粥,配咸菜和一小碟炸小鱼。鱼是他在附近溪里网的,很小,指头长,炸得酥脆,连骨头一起嚼。粥很稠,地瓜是红心的,甜。他说现在地瓜也种得少了,以前家家户户种,晒成地瓜干存着过冬。现在买米方便,没人费那个劲了。吃完饭他带我去看他的地,在半山腰,种了些花生和蔬菜。地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垄沟笔直。他说够自己吃就行,不指望卖钱。
下午走的时候,他送我们到村口。我问他以后这村子怎么办。他笑了笑,说不知道,可能再过些年就没人了。他说这话时看着远处,那里有几栋新盖的楼房,瓷砖贴面,在阳光下白晃晃的,但门窗紧闭,显然没人住。他说那是出去的人回来盖的,一年也住不了几天。我们沿着来时的碎石路往下走,芒草依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已经隐在丘陵后面了,只露出那棵榕树的树冠,绿得发黑,像一团凝固的云。
后来我又去过一次,是两年后。庙还在,但门锁了。陈大爷家的门也锁着,邻居说他去城里儿子那住了。村口那棵榕树还在,气根又长粗了些。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那头黄牛不在了,井沿上的凹槽似乎更深了。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凉意。我忽然想起他别在耳朵上的那根烟,不知道他后来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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