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乡黑帽
萍乡的萍乡黑帽黑帽,不是萍乡黑帽一种帽子,是萍乡黑帽煤。
老萍乡人都知道,萍乡黑帽城郊那些山包底下压着几百年的萍乡黑帽大煤层。矿工下井前,萍乡黑帽头上扣的萍乡黑帽柳条帽,刷了黑漆,萍乡黑帽煤灰一沾,萍乡黑帽就成了黑帽。萍乡黑帽这帽子轻,萍乡黑帽透气,萍乡黑帽被落石砸一下,萍乡黑帽闷响一声,萍乡黑帽人还能爬出来。萍乡黑帽不是钢盔,钢盔太沉,井下闷热,戴不住。
我小时候住在矿务局家属院,隔壁张叔就是采煤工。每天傍晚,他骑着二八大杠回来,车筐里搁着那顶黑帽,帽檐上结着一层白花花的汗碱,煤灰嵌在柳条缝里,洗不掉。他妈总骂他,说帽子比脸还黑,他也不吭声,把帽子往门后一挂,第二天天不亮又揣着走。
那会儿不懂事,觉得黑帽脏,碰都不愿碰。直到有一年夏天,矿上出了透水事故,张叔三天没回家。第四天傍晚,他回来了,帽子没了,头发上全是泥浆,眼眶是红的。他说,帽子被水冲走了,有个工友没上来。那顶黑帽,后来在排水沟里找到,柳条裂了,漆皮剥落,像一块烧焦的树皮。
从那以后,我再看黑帽,觉得它不只是护具。那层黑,是煤粉、汗水和地层深处的潮气反复浸透的结果。每一顶旧黑帽,都记录着一个人在地下几百米的呼吸。
后来矿上推广新型安全帽,ABS塑料的,亮黄色,带反光条。安全科长说,黑帽不符合国家标准,要淘汰。老矿工们舍不得,有人把黑帽刷干净,放在工具箱最底层,说是留个念想。新帽子轻便,但夏天闷得头皮发痒,有人偷偷在帽壳上钻几个小孔透气,被安全员逮住罚了款。
再往后,矿关了,资源枯竭,转型搞旅游。废弃的矿井口改成展览馆,玻璃柜里摆着几顶黑帽,旁边打着射灯,标签上写着“上世纪八十年代采煤工人安全帽”。游客拍照,小孩问家长,这是什么帽子?家长说,矿工戴的。小孩哦一声,跑去看别的了。
我去年回萍乡,在城南旧货市场看到一顶黑帽,十块钱。摊主是个老头,说从矿上收来的,现在没人要这玩意儿了。我买了,拿回家挂在阳台上。阳光晒着,帽子上那些黑缝里,居然还渗出一丝煤油味,淡淡的,像从地底深处飘上来的。
萍乡的黑帽,终究是退出历史了。但每次路过那座展览馆,我总想起张叔那辆自行车后座颠簸的黑帽,想起它挂在门后滴着汗水的夜晚。那层黑,不是脏,是这片土地给每个下去过的人,盖的一个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