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改期限

老周在整改通知单上签完字，整改期限抬头问了一句：“给几天？整改期限”

对面坐着的年轻人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说按规定是整改期限十五个工作日。老周没吭声，整改期限把笔帽按上，整改期限起身走了。整改期限他在这条街上开五金店快二十年，整改期限从没觉得“规定”两个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整改期限直到上个月消防来查，整改期限说店里电线私拉乱接，整改期限灭火器过期，整改期限疏散通道堆了货。整改期限三张单子，整改期限三个问题，整改期限整改期限十五天。整改期限

十五天够干什么？老周心里有数。请电工重新走线，得预约，人家手上排着七八家。灭火器倒好说，打个电话就能送来。最麻烦的是那堆货——店里就四十平米，货架挤得人侧身走，哪来的疏散通道？要清货，就得扔东西。扔东西就是扔钱。

他拖到第十天才给电工打电话。电工说排到下周三。老周算了一下，下周三已经是期限最后一天。他骂了句脏话，又打给卖灭火器的。对方说当天就能送，但得加五十块加急费。老周说加吧加吧，挂了电话坐在店里发呆。货架上的角磨机、电钻、成盒的螺丝钉，每一样都是他亲手摆上去的。现在要他把它们搬走，就像让他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一块下来。

第十二天，隔壁水果店的老陈过来串门。老陈上个月刚整改完，换了防爆灯，加了漏电保护器，花了三千多。老周问他心疼不心疼。老陈说心疼啊，但更怕关门。上回街道开会，说有一家小饭馆整改拖了两个月，最后被联合执法贴了封条，到现在还没开张。老周听完没说话，第二天一早就开始搬货。把最里面那排货架上的纸箱全拖出来，该扔的扔，该搬回家的搬回家。腾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刚好能过一个人。

电工是第十三天下午来的。两个小伙子，一个拉线一个打孔，干了三个小时。走的时候说：“你这线太乱了，早该换了。”老周递烟，人家没接。他站在店门口看着崭新的线槽沿着墙壁走，白色的塑料壳在日光灯下有点刺眼。灭火器是第十四天送来的，两个红色的罐子，放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老周蹲下来看了看压力表，指针在绿色区域。他伸手摸了摸罐体，凉的。

第十五天上午，那个年轻人又来了。这次没拿文件夹，手里是个手机。他拍了几张照，看了看新装的电线和灭火器，又侧身从通道走了一趟。走完点了点头，说可以了。老周问：“过了？”年轻人说：“过了。”老周说：“那我能把货搬回来了？”年轻人愣了一下，说：“通道不能堵。”老周说：“我知道，我就问问。”

年轻人走后，老周把门口那箱新到的水管接头搬进来，放在通道边上。想了想，又搬走了。他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空出来的那条窄道，觉得店里好像大了几平米。货是少卖了点，但人走着不磕碰了。他掏出手机给老陈发了条语音：“过了。你那还有没有多余的货架？我想把里面重新摆一下。”

整改期限这玩意儿，老周以前觉得是找麻烦。现在他觉得，十五天其实够用。前提是你得从第十天开始算，而不是从第一天就开始拖。那条通道现在空着，他每天拖地都多拖两遍。不为别的，就是看着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