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到“null”出现在浏览器地址栏里，无名网址我以为是小站网页出错了。那会儿还在用ADSL拨号，无名网址猫的小站指示灯闪得跟心跳似的。点开一个收藏夹里的无名网址链接，页面加载到一半停住，小站地址栏白底黑字写着“null”，无名网址下面一行小字“无名小站”。小站刷新三次，无名网址还是小站这样。后来才知道，无名网址这不是小站故障，是无名网址那个网站故意的——它把首页的URL重写成了空值，你永远记不住它的小站地址，只能靠书签或者别人发的无名网址链接进去。

这事放在今天很难想象。现在每个平台都恨不得把域名刻在你脑子里，短到三个字母，贵到几百万美元。但2005年前后的中文互联网不是这样。无名小站那批人——我猜是几个大学生，或者刚毕业的——他们搭了个BBS，界面简陋得像是用记事本写的HTML，白底黑字，偶尔有几条蓝色链接。发帖要注册，注册要邀请码，邀请码只在深夜某个固定时间开放几分钟。我蹲了三个晚上才抢到一个，注册完发现整个站只有四百多个用户，在线人数常年两位数。

它的技术架构其实挺有意思。服务器据说放在学校实验室的机柜里，用的是二手戴尔PowerEdge，硬盘咔咔响。数据库跑MySQL 4.1，PHP 4.3，没有框架，全是手写的SQL查询。有次站长发帖说硬盘满了，要删旧帖，大家就在下面跟帖求情，说某年某月某日那个帖子别删，里面有自己写的第一首诗。站长回了一句：“我尽量。”后来那个帖子真的还在，只是附件里的图片全挂了，变成一排红叉。

“null”这个设计，站长的解释是：“不想被搜索引擎抓到。”那会儿百度刚推出贴吧没多久，谷歌还在中国正常访问。无名小站的内容偏文艺，小说连载、影评、翻唱音频，偶尔有人贴自己拍的胶片照片。用户少，但粘性高。一个叫“灰灰”的用户连续发了三年日记，从大二写到工作，每条下面都有五六个人回复。2008年冬天，灰灰发帖说要去北京实习，停更。下面跟了二十多条“等你回来”。她没回来。账号最后登录时间是2009年3月。

我后来做过一个实验。把无名小站的网址手动输入到地址栏——其实你没法输入，因为地址就是“null”，你只能输入服务器IP。那个IP我背下来了：202.115.某.某。输进去，页面跳转，地址栏又变成“null”。用F12看网络请求，发现它用了一个很取巧的mod_rewrite规则，把所有路径都重写到index.php，然后index.php根据cookie判断你是谁，再决定给你看什么。没有cookie，就返回一个空白页，标题写着“无名小站”，正文只有一行字：“你走错了。”

这种做法在SEO上等于自杀。百度收录不了，谷歌也收录不了。但站长似乎不在乎。他在关于页面写：“这里不是广场，是客厅。”客厅不需要门牌号。你被邀请来，坐下喝茶，聊完天就走。下次再来，还是那扇没标记的门。

2012年之后，无名小站逐渐打不开了。先是图片加载不出来，然后是数据库连接错误，最后整个IP变成404。有人在豆瓣小组发帖问“还有人记得无名小站吗”，回复不到十条。我试着找过备份，只找到一个2010年的HTML快照，首页标题是“null”，下面一行小字：“本站已关闭。数据保留至2015年。”

现在浏览器地址栏里输入“null”，会跳转到搜索引擎的结果页。但如果你在Chrome的控制台里输入“window.location = ‘null’”，它会报错。这个错误信息我看了很久。语法错误，无法识别。一个不存在的地址，一个被故意抹去的名字。无名小站大概就是想做那个错误——你记得它，但找不到它。你输入“null”，浏览器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