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美女挑着酒牵着羊
那个挑酒的个美女人从南坡下来时,日头正好卡在歪脖子槐树的女挑杈上。酒坛子在她肩头晃,着酒竹扁担吱呀吱呀响,个美像老戏班子散了场,女挑弦子还在后台拉着尾音。着酒她穿靛蓝布衫,个美裤脚卷到小腿肚,女挑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着酒皮肤。羊是个美只黑头白身的羯羊,绳子松松挽在手腕上,女挑它倒不认生,着酒颠颠地跟着,个美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的女挑狗尾巴草。
我蹲在田埂上修锄板,着酒溅起的火星子还没灭,就听见她冲我喊:“大哥,前头陈家坳还远不?”声音脆生生的,带着酒香。我指了路,她也不急着走,把担子歇在树荫底下,从腰后摸出个粗瓷碗,拍开酒坛的泥封——那股子粮食酿的醇厚味儿立刻漫开来,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竟比村子里的烧刀子好闻得多。她倒了一碗递过来:“尝尝,自家蒸的高粱酒。”
我没客气。酒入喉是辣的,但后味泛甜,像她笑起来时嘴角那两个浅浅的窝。羊这时候凑过来,拿湿漉漉的鼻子拱我的裤腿。她伸手捋了捋羊耳朵:“这家伙叫二黑,去年冬天差点冻死在沟里,我捡回来的时候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说着从怀里掏出半块麸饼,掰碎了喂它。二黑吃得急,胡子一抖一抖,她看着就笑:“慢点,又没谁跟你抢。”
后来我才知道,她男人三年前去镇上赶集,再没回来。有人说看见他上了南下的火车,也有人说他掉进河里了。她没哭没闹,把家里那几亩地种完,又养了几只羊,逢年过节就挑一坛子酒去镇上卖。“日子总得过嘛,”她蹲下身,拿手背蹭了蹭二黑的脑袋,“这畜生通人性,我哭的时候它就趴在我脚边,一声不吭地陪着。”
日头偏西了,她重新挑起担子。二黑跟在她后头,尾巴甩得欢实。走了几步,她回头冲我摆摆手:“下个月十五我还来,给你带坛子桂花酿。”我站在田埂上,看着她瘦削的身影慢慢融进麦田尽头的暮色里。扁担的吱呀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穿过高粱叶子的沙沙响。
后来我每次路过陈家坳,都会想起那个午后——酒香、羊蹄印、她说话时眼角的细纹。人这一辈子,谁不是挑着点什么,又牵着点什么往前走的呢。只是有些人把重担挑成了歌,把牵绊走成了伴,就像她,一个坛子一壶酒,一只羊一条路,愣是把苦日子过出了甜味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