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东论坛黑社会春

如东论坛上那个叫“春”的东论ID，2019年夏天突然消失了。坛黑最后一条帖子停在7月12日，东论内容是坛黑“今晚八点，老地方，东论带家伙”。坛黑配图是东论一把砍刀搁在麻将桌上，背景里能看到半包红塔山和一瓶喝了一半的坛黑雪碧。跟帖的东论人不少，有人说“春哥威武”，坛黑有人说“又搞事”，东论还有人问“哪个老地方”。坛黑第二天帖子被删，东论账号注销。坛黑再后来，东论论坛里凡是提到“春”字的帖子，活不过半小时。

我混如东论坛快十年了。这个县级市的小论坛，注册用户不到五万，日活也就千把人，但江湖气重。早些年有个版块叫“掘港夜谈”，后来改叫“如东城事”，再后来干脆合并成“关注如东”。改来改去，人还是那拨人。春是2016年冒出来的，头像是张侧脸照，戴墨镜，嘴里叼根烟。他发帖不多，但每条都带狠劲。比如有人投诉小区物业打人，他回“地址给我，明天让他跪着道歉”。第二天物业经理真在论坛发道歉信，说“一时冲动”。没人知道春做了什么。

我见过他一次。2017年冬天，论坛组织线下聚会，在掘港镇一家烧烤店。来了二十多人，大部分是三十来岁的男人，做小生意的、跑运输的、开棋牌室的。春来得最晚，穿件黑色羽绒服，进门也不打招呼，直接坐主位。老板递菜单，他摆手，说“先上五十串羊肉，十瓶啤酒”。席间有人提某个拆迁纠纷，春听了半分钟，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句“明天上午去趟镇政府”。第二天那个拆迁户发帖说问题解决了。没人问春是干什么的，也没人敢问。

论坛里关于春的传说越来越多。有人说他在南通有场子，有人说他手下几十号人，还有人说他是某位领导的亲戚。最离谱的一个版本说他坐过十年牢，出来之后“洗白”了。这些帖子活不长，但总有人记得。2018年秋天，一个叫“小马哥”的ID发帖骂春是“黑社会”，说春收保护费、放高利贷。帖子挂了三个小时，下面跟了四十多条回复。春只回了一句：“你住哪？”小马哥再没上过论坛。后来有人在小马哥常去的网吧打听，老板说他搬走了，不知道去哪。

春的“业务”其实不复杂。帮人讨债、摆平纠纷、吓唬竞争对手。收费看事大小，几千到几万不等。他不碰毒品，不搞诈骗，用他自己的话说“讲规矩”。有次一个开饭店的老板被供货商坑了，找春帮忙。春带两个人去供货商仓库转了一圈，第二天货就补齐了。老板在论坛发帖感谢，春回：“别发帖，请我吃顿饭就行。”那顿饭吃了八百多，春付的钱。

2019年春天，风向变了。扫黑除恶的标语贴满如东大街小巷，论坛里关于春的帖子被批量删除。春的账号先是被禁言，后来直接注销。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被抓了，还有人说他在南通开了家正规公司。我托人问过掘港派出所的一个辅警，对方只说“别打听”。去年我在南通市区一家茶楼喝茶，隔壁桌有个声音很像春的人在打电话，说“那块地皮的事我来处理”。我转头看了一眼，那人戴着口罩，头发白了不少。不确定是不是他。

如东论坛还在，日活更低了。偶尔有人发帖问“春哥去哪了”，下面零回复。帖子过两天就沉了。我有时候翻旧帖，看到2017年那个烧烤聚会的合影——春站在最边上，脸被烟雾挡住一半。照片还在，人不知道去哪了。论坛里新来的年轻人大概不知道“春”是谁，他们更关心哪家奶茶店开业、哪条路封了修路。只有我们这些老ID还记得，那个夏天晚上八点，麻将桌上搁着砍刀和雪碧的帖子，像一声闷雷，响过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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