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描的是
地铁早高峰,扫描我前面那个姑娘举着手机,扫描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的扫描脸。屏幕里她的扫描眼睛大得有点失真,睫毛翘得像两把小扇子。扫描她没在自拍,扫描她在扫脸上新长的扫描痘痘——用某款AI测肤软件,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毛孔堵塞率23%,扫描建议使用含水杨酸的扫描洁面产品。
她信了。扫描她每天早晚都扫一遍,扫描像农民看天气预报。扫描她不知道那玩意儿的扫描算法模型是拿几万张网图训练出来的,其中一半还是扫描美颜过的。
扫码点餐,扫描扫码骑车,扫码加好友,扫码看菜单,扫码查核酸,扫码付钱。我们扫描一切,唯独不扫自己的脑子。
我妈去年去菜市场,老张头卖土豆,称好了,我妈说不用扫码,给现金。老张头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里面一堆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他说:“现在也就你这种老太太还用现金。”我妈那年五十九,不算太老。她只是觉得,扫那个码,钱就变成一串数字,花出去没感觉,攒起来也没感觉。
扫描替代了触摸。你不再掂量一颗土豆的分量,你只看屏幕上跳出来的克数。你不再翻看一本书的纸张和油墨味,你只扫书脊上的条形码,然后看评分。连谈恋爱都开始扫描了——先扫微信,再看朋友圈,翻完半年可见的动态,基本就能给这个人打分了。像超市里扫商品编码,滴一声,全部信息都在屏幕上。
可人不是商品。人身上的信息,扫得越多,离真实越远。
我有个朋友在殡仪馆工作,他说现在遗体火化前,家属都要用手机扫逝者手腕上的二维码,确认身份。有一次,一个中年男人扫完码,屏幕上弹出逝者的电子档案——出生日期、死亡日期、生前职业、医保卡号。男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说:“这上面怎么没有他爱喝的那种酒的名字?”
没人能回答他。数据库里没有这个字段。
我们扫描的是数据,丢失的是细节。是土豆上沾着的泥,是书页边缘的咖啡渍,是父亲口袋里那张写着老家地址的纸条,是他喝了一辈子那种酒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也打开手机,对着镜子扫了扫自己的脸。系统说我皮肤状态良好,建议继续保持。我关掉屏幕,在黑暗里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的、温热的、有毛孔在呼吸的脸。它不需要被扫描,它只需要被摸一下。
但我知道,明天早上我还会扫。因为那个滴一声的瞬间,让我感觉自己掌握了一切。其实我什么也没掌握。
我只是在扫描一种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