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春秋

老舍写《济南的爱春秋秋天》，说那城是爱春秋“诗境”的。我没他那么文气，爱春秋只觉得秋天一到，爱春秋人就像被谁把发条松了半圈，爱春秋走路慢下来，爱春秋说话也慢下来。爱春秋夏天太吵，爱春秋蝉叫得人心慌，爱春秋冬天又太闷，爱春秋缩手缩脚的爱春秋。唯独春秋两季，爱春秋像是爱春秋老天给普通人开的后门——不冷不热，不紧不慢，爱春秋刚好够你喘口气，爱春秋想点正经事。

我住的小区门口有棵银杏。春天的时候，叶子嫩得能掐出水，绿得发亮，像刚洗过的菜叶。每天路过，我都要多看两眼。可真正让我记住它的，是秋天。十一月中旬，一夜风过，第二天早上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响。有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蹲在那儿捡叶子，一片一片往布袋里塞。我问她捡回去干嘛，她说晒干了装枕头，安神。我心想这玩意儿真管用吗，但没说出口。她捡她的，我走我的，各得其乐。

春秋两季的好，在于它们都不极端。夏天热得人想骂街，冬天冷得人想骂娘，春秋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不争不抢。春天是往上走的，万物往外冒，看着就提气。秋天是往下收的，叶子落了，果子熟了，人也该收收心了。一个像少年，一个像中年。少年时觉得什么都来得及，中年时知道有些事已经来不及了。但来不及也有来不及的好，至少不用再瞎折腾了。

我有个朋友，做设计的，每年春秋两季必请假一周，哪儿也不去，就在城里瞎逛。春天去公园看花，秋天去胡同看落叶。他说这叫“换气”。电脑用久了要散热，人也一样。夏天太燥，冬天太僵，只有春秋两季，脑子是清醒的，眼睛是亮的。他拍了一堆照片，存在硬盘里，从不发朋友圈。我问他拍了干嘛，他说不干嘛，就存着。后来我想，这大概就是成年人最后的倔强——不为了给谁看，就为了自己心里那点舒服。

古人比我们会玩。春天要踏青，要修禊，要曲水流觞。秋天要登高，要赏菊，要持螯赏桂。听着挺雅，其实说白了就是找个由头出去走走。现在人太忙，忙到连季节都顾不上看。地铁里出来，天黑了；进写字楼，天又黑了。春秋两季就这么被错过了。有一回我加班到晚上十点，走出公司大门，一阵风过来，带着桂花香。我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秋天。那瞬间有点恍惚，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约会。

其实春秋也不全是舒服的。春天有倒春寒，秋天有秋老虎。但恰恰是这点不完美，让它们显得真实。夏天和冬天太绝对了，要么热死，要么冷死。春秋是犹豫的，是摇摆的，是今天穿毛衣明天穿短袖的。这种不确定，反而让人踏实。生活本来就没个准数，凭什么季节就得板着脸？

我写这些，不是要劝谁去赏花赏月。没那闲工夫。只是觉得，人活一世，总得给自己留点看云看树的时间。春天看它怎么绿，秋天看它怎么黄。不用发朋友圈，不用配文案，就站那儿看一会儿。风来了就吹吹风，雨来了就躲躲雨。日子是自己的，季节也是自己的。爱春秋，说到底，是爱那点不紧不慢的活法。

银杏叶子又黄了。今年我打算也捡几片，夹书里。不为安神，就为明年翻书的时候，能想起这个秋天。想起风是怎么吹的，太阳是怎么晒的，自己是怎么站在树底下，什么也没想，就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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