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每天早上醒来，百变马丁第一件事是百变马丁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鼻梁的百变马丁高度、下巴的百变马丁弧度、眉骨的百变马丁凸起，他就知道今天又换了个人。百变马丁这不是百变马丁比喻。他真的百变马丁换了。昨天他还是百变马丁个卷发矮个子，今天手指摸到的百变马丁是高鼻梁和薄嘴唇。他坐起来，百变马丁被子滑下去，百变马丁手臂上多了几道疤——不属于他的百变马丁疤。
《百变马丁》这部动画片，百变马丁我小时候看过几集，百变马丁当时觉得好玩，一个人每天变成不同角色，多酷啊。后来重新翻出来看，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马丁每次变身都带着麻烦。变成超人，结果飞起来控制不住方向，撞进别人家阳台。变成龙，喷火把自家窗帘烧了。变成女孩，在学校厕所门口犹豫了整整五分钟。这些情节放在儿童动画里是笑料，但如果你稍微认真想一下，马丁其实每天都在面对一个极其残酷的事实：他没有稳定的自我。
身份这东西，我们平时不太感觉得到。因为你每天早上醒来，照镜子看到的是同一张脸，穿衣服时身体尺寸没变，走到学校同学叫你同一个名字。这些重复构成了一个叫“我”的东西。马丁没有这个。他的身体每天重置，能力每天刷新，连性别都不固定。唯一不变的是他的记忆和周围人对他的反应。可记忆也在累积，今天记得昨天是龙，前天是外星人，大前天是机器人。这些记忆叠在一起，反而让他更混乱——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动画里有个角色叫罗娜，马丁的同学，也是他暗恋的对象。罗娜对马丁的态度很有意思。马丁变成不同人时，罗娜有时候认不出他，有时候认出来了但反应不一样。有一集马丁变成一只猫，罗娜把他抱在怀里，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尴尬。这种关系放在现实里几乎不可能维持。你想想，你喜欢一个人，但对方每天外形、声音、甚至物种都在变，你怎么建立信任？可罗娜偏偏做到了。她认的不是马丁的外壳，是里面那个有点怂、有点善良、遇到麻烦先皱眉头的家伙。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剥离所有外在标签——长相、职业、社会身份、甚至身体——剩下的那个东西，算不算“我”？马丁的答案是算。他每次变身之后，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还是马丁式的。害怕了会缩脖子，高兴了会蹦一下，被欺负了会先忍再想办法。这些微小的行为模式，比脸和身体更顽固。动画用夸张的方式把这个道理讲出来了。你换一张脸，换一个身体，甚至换一个物种，你处理事情的习惯不会立刻改变。那个习惯，大概就是所谓的自我。
当然，动画没有这么严肃。大部分时候马丁的变身就是个引子，用来制造笑料和冒险。有一集他变成魔法师，把数学老师变成了青蛙。另一集他变成巨人，卡在教室里出不去。这些情节荒诞、轻松，适合小孩看。但成年人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深了想。因为成年人的世界里，变身的隐喻到处都是。换工作、搬家、分手、生病，每一次重大变化都在逼你重新回答“我是谁”。马丁每天都要回答这个问题，而且没有准备时间。
我印象最深的一集，马丁变成了一只蚂蚁。对，就是那种小小的、黑黑的蚂蚁。他在草丛里爬，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巨大。一片叶子像一座山，一滴露水像一颗炸弹。他花了整整一天才找到回家的路，到家门口发现门缝对他来说太宽了，他爬不进去。最后是罗娜发现了他，用手指把他托起来，放在窗台上。那一集几乎没有台词，就是马丁在草丛里爬来爬去。看完之后我盯着地板看了很久。如果明天我变成蚂蚁，我还能认出自己吗？大概能。因为害怕的时候，我还是会缩脖子。